沉下去，愀然蹙眉。郭靖知她想到了两人终之事，无可劝，垂首不语。黄蓉忽然抬起来笑：“算了罢，反正是这么一回事，范仲淹过一首《剔银灯》词，你听人唱过么？”郭靖：“我自然没听过，你说给我听。”黄蓉：“这首诗的下半段是这样：‘人世都无百岁。少痴，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跟着将词意解说了一遍。郭靖：“他劝人别把大好时光，尽用在求名、升官、发财上面。那也说得很是。”黄蓉低声：“酒愁，化作相思泪。”郭靖望了她一，问：“这也是范文正公的词么？”黄蓉：“是啊，大英雄大豪杰，也不是无情之人呢。”两人对饮数杯。黄蓉望了望楼中的酒客，见东首一张方桌旁坐着三个乞儿打扮的老者，上补缀虽多，但均甚清洁，看模样是丐帮中的要人，是来参加今晚丐帮大会的，此外都是寻常仕商。只听得楼边一棵大柳树上蝉鸣不绝，黄蓉：“这蝉儿整天不停的大叫‘知了，知了’，却不知它知些甚么，原来虫儿中也有大言不惭的家伙，倒教我想起了一个人，好生记挂于他。”郭靖忙问：“谁啊！”黄蓉笑：“那位大的铁掌上飘裘千仞。”郭靖哈哈大笑：“这老骗…”

一言未毕，忽听酒楼角里有人怪气的说：“连铁掌上飘裘老儿也不瞧在里，好大的气！”郭、黄二人向声音来瞧去，只见楼角边蹲着一个脸黝黑的老丐，衣衫褴褛，望着二人嘻嘻直笑。郭靖见是丐帮人，当即放心，又见他神和善，当下拱手：“老前辈请来共饮三杯如何？”那老丐：“好啊！”便即过来。黄蓉命酒保添了一副杯筷、斟了一杯酒，笑：“请坐，喝酒。”

那老丐：“叫化不坐凳。”就在楼板上坐倒，从背上麻袋里取一只破碗，一双竹筷，伸碗去，说：“你们吃过的残菜，倒些给我就是。”郭靖：“这个未免太过不恭，前辈吃甚么菜，我们了叫厨上。”那老丐：“化有化的模样，若是有名无实，装腔作势，脆别化。你们肯布施就布施，不肯嘛，我到别个地方要饭去。”黄蓉向郭靖望了一，笑：“不错，你说得是。”当下将吃过的残菜都倒在他的破碗之中，那老丐在麻袋中抓些冷饭团来，和着残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黄蓉暗暗数他背上麻袋的数目，三只一叠，共有三叠，总数是九只，再看那边桌旁的三个乞丐，每人背上也均有九只麻袋，只是那三丐桌上罗列酒菜，甚是丰盛。那三丐对这老丐视若无睹，始终对他不瞧一，但神之间隐隐有不满之意。那老丐吃得起劲，忽听楼梯脚步声响，上来数人。郭靖转向楼梯观看，只见当先二人是在临安家村陪送杨康的胖瘦二丐，第三人一探，正是杨康。他猛见郭靖未死，大为惊怖，一怔之下，立即转下楼，在楼梯上不知说了几句甚么话，胖丐跟着下去，瘦丐却走到三丐桌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三丐当即站起来，下楼而去。坐在地下的老丐只顾吃饭，全不理会。黄蓉走到窗向下观望，只见十多名乞丐簇拥着杨康向西而去。杨康走不远，回首仰视，正好与黄蓉目光相，立即回，加快脚步去了。那老丐吃罢饭菜，伸将碗底舐得净净，把筷在衣服上抹了几抹，都放麻袋之中。黄蓉仔细看他，见他满脸皱纹，容甚是愁苦，双手奇大，几有常人手掌的一倍，手背上青凸起，显见是一生劳苦。郭靖站起来拱手说：“前辈请上坐了，咱们好说话。”老丐笑：“我不惯在凳上坐。你们两位是洪帮主的弟，年纪虽轻，咱们可是平辈。我老着几岁，你们叫我一声大哥罢。我姓鲁，名叫鲁有脚。”郭、黄二人对一望，均想：“原来他早知了我们的来历。”黄蓉笑：“鲁大哥，你这名儿可有趣得。”鲁有脚：“常言：穷人无被犬欺。我是没有，可是有一双臭脚。犬儿若来欺我，我对准了狗，直娘贼的就是一脚，也要叫它夹着尾，落荒而逃。”黄蓉拍手笑：“好好，狗儿若知你名字的意思，老远就逃啦！”

鲁有脚：“我听黎生黎兄弟说起，知两位在宝应所的事迹，真是有志不在年，无志空长百岁。令人甚是钦佩，难怪洪帮主这等看重。”郭靖起立逊谢。鲁有脚：“适才听两位谈起裘千仞与铁掌帮，对他的情状好似不甚知晓。”黄蓉：“是啊，正要请教。”鲁有脚：“裘千仞是铁掌帮帮主，这铁掌帮在两湖四川一带声势极大，帮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起先还只是勾结官府，现下愈来愈狠，竟然拿钱财贿赂上官，自己起官府来啦。更可恨的是私通金国，那里应外合的勾当。”黄蓉：“裘千仞这老儿就会骗人，怎地到恁大声势？”鲁有脚：“裘千仞厉害得哪，姑娘可别小觑了他。”黄蓉笑：“你见过他没有？”鲁有脚：“那倒没有，听说他在山之中隐居，修练铁掌神功，足足有十多年没下山了。”黄蓉笑：“你上当啦，我见过他几次，还过手，说到他的甚么铁掌神功，哈哈…”她想到裘千仞假装腹泻逃走，只瞧着郭靖格格直笑。鲁有脚正：“他们闹甚么玄虚，我虽并不知晓，可是铁掌帮近年来好生兴旺，实是不可轻侮。”郭靖怕他生气，忙：“鲁大哥说得是，蓉儿就瞎笑。”黄蓉笑：“我几时瞎笑啦？啊唷，啊唷，我肚痛。”她学着裘千仞的气，捧着肚。郭靖想起当日情景，给她逗得也不禁笑了来。黄蓉见他也笑，却立时收起笑容，转过话题，问：“鲁大哥，刚才在这儿吃酒的三位和你相识么？”鲁有脚叹了气：“两位不是外人，可曾听洪帮主说起过，我们帮里分为净衣派、污衣派两派么？”郭靖和黄蓉齐声：“没听师父说过。”鲁有脚：“帮内分派，原非善事，洪帮主对这事极是不喜，他老人家费过极大的神力气，却始终没能叫这两派合而为一。丐帮在洪帮主之下，共有四个长老。”黄蓉抢着：“这个我倒听师父说过。”她因洪七公尚在人间，是以不愿将他命自己接任帮主之事说。鲁有脚了：“我是西路长老，刚才在这儿的三位也都是长老。”黄蓉：“我知啦，你是污衣派的首领，他们是净衣派的首领。”郭靖：“咦，你怎知？”黄蓉：“你瞧鲁大哥的衣服多脏，他们的衣服多净。鲁大哥，我说污衣派不好，上穿得又臭又黑，一也不舒服。你们这一派人多洗洗衣服，两派可就不是一样了么？”鲁有脚怒：“你是有钱人家的小，自然嫌叫化臭。”一顿足站起来。郭靖待要谢罪，鲁有脚却也不回，怒气冲冲的下楼去了。黄蓉伸伸，：“靖哥哥，我得罪了这位鲁大哥，你别骂我。”郭靖一笑。黄蓉：“刚才我真担心。”郭靖：“担心甚么？”黄蓉正：“我只担心他提起脚来，踢你一脚，你可就糟啦。”郭靖：“好端端的么踢我？就算你说话得罪了他，那也不用踢人啊。”黄蓉抿嘴微笑，却不言语。郭靖怔怔的神，思之不解。黄蓉叹：“你怎么不想想他名字的典。”郭靖大悟，叫：“好啊，你绕弯儿骂我是狗！”站起来，伸手作势要呵她，黄蓉笑着连连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