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谁是君，谁是小人？”说着双目炯炯，凝视范祖禹。

范祖禹磕：“陛下明察。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都说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顺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则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民心而逐之。这些被逐的臣，便是小人了。”

赵煦冷笑一声，大声：“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系？”拂袖退朝。

赵煦厌见众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逐，当即亲下赦书，升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官，奖惩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拖病不朝。

太监送一封奏章，字迹腴，署名苏轼。赵煦：“苏大胡倒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什么。”见疏上写：“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求自通，难矣。”赵煦：“我就不瞧你这大胡，永世都不要再见你。”接着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晦而观明，静而观动，则万之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秋鼎盛…”赵煦微微一笑，心：“这大胡没，倒会拍，说我‘圣智绝人’，不过他又说我‘秋鼎盛’，那是说我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接下去又看：“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卧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是观之，陛下之所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等到稷宗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寻思：“人人都说苏大胡是个聪明绝的才，果然名不虚传。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复行新法，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哼，什么‘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大，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有悔。”一怒之下，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三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徒。”赵煦看到这里，怒气渐盛，心：“你骂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煦河，章恼开五溪，沈起扰，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赵煦越看越怒，过了几行，见下面是：“…民皆愁痛，比屋思，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悬…”赵煦看到此，再也难以忍耐，一拍龙案，站起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一少年的锐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群臣无不失，只听他厉声说：“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诽谤先帝么？”范祖禹连连磕，说：“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大权，见群臣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凶相，大声：“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不幸盛年崩驾，腾绍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唠唠叨叨的噪不休，反来说先帝变法的不是！”群臣班中闪一名大臣，貌相清癯，凛然有威，正是宰相苏辙。赵煦心下不喜，心：“这人是苏大胡的弟弟，两兄弟狼狈为，狗嘴里定然不象牙。”只听苏辙说：“陛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远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终不受尊号。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父作这于前，救之前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冷冷的：“什么叫‘父作之于前，救之于后’？”苏辙：“比方说汉武帝吧。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抢夺百姓的利源财，民不堪命，几至大。武帝崩驾后，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赵煦又哼了一声，心：“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

苏辙见皇帝脸不善，事情甚是凶险，寻思：“我若再说下去，皇上一怒之下，说不定我有命之忧，但我若顺从民意，天下又复扰攘，千千万万生灵啼饥号寒，离失所，我为当国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条微命报答太皇太后恩之时。”又：“后汉时明帝查察为明，为谶决事，相信妄诞不经的邪理怪说，查察臣僚言行，无微不至，当时上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接位，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悌之政，人心喜悦，天下大治，这都是匡父失，圣人的大孝。”苏辙猜知赵煦于十岁即位，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太皇太后，心中必定暗自恼恨，决意要毁太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复神宗时的变法，以示对父亲的孝心，因而特意举“圣人之大孝’的话来向皇上规劝。

赵煦大声：“汉明帝尊崇儒术，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以汉武帝来比拟先帝，那是什么用心？这不是公然讪谤么？汉武帝穷兵黔武，末年下哀痛之诏，自诘责，他行为荒谬，为天下后世所笑，怎能与先帝相比？”越说越响，声俱厉。

苏辙连连磕，下殿来到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说一句。

许多大臣心中都：“先帝变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汉武帝可比他好得多了。”但哪一个敢说这些话？又有谁敢为苏辙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