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智光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向萧峰一笑，伸手指，在地下写起字来。小屋地下久未打扫，积尘甚厚，只见他在灰尘中写：

「万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

写毕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睛。

萧峰瞧着地下这八句话，怔怔神，心想：「在佛家看来，不但仁者恶人都是一般，连畜生饿鬼，和帝皇将相亦无差别，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实在殊不中。但我不是佛门弟，怎能如他这般脱？」说：「大师，到底那个带大哥是谁，还请见示。」连问几句智光只是微笑不答。

萧峰定睛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见他脸上虽有笑容，却似是僵不动。

萧峰连叫两声『智光大师』，见他仍无半动静，伸手一探他的鼻端，原来呼早停，已然圆寂。萧峰凄然无语，跪下拜了几拜，向阿朱招招手，说：「走吧！」

两人悄悄走止观寺，垂丧气的回向天台县城。

走十余里，萧峰说：「阿朱，我全无加害智光大师之意，他…他…他又何苦如此？」阿朱：「这位僧看破红坐，大彻大司，原已无生死之别。」萧峰：「你猜他怎能料到咱们要到止观寺来？」阿朱：「我想…我想，还是那个大恶人所的好事。」萧峰：「我也是这么推测，这大恶人先去千知智光大师，说我要找他寻仇。智光大师自忖难逃我的毒手，跟我说了那番话后，便即服毒自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语。

阿朱忽：「萧大爷，我有几句不知退的话，说了你可别见怪。」萧峰：「怎地这等客气起来？我当然不会见怪。」阿朱：「我想智光大师写在地下的那几句话，倒也很有理。什么『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化灰尘』。其实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么分别？江湖上刀上的生涯，想来你也过得厌了，不如便到雁门关外去打猎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荣辱，从此再也别理会了。」

萧峰叹了囗气，说：「这些刀上酚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外草原中驰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外，你来瞧我不瞧？」

阿朱脸上一红，低声：「我不是说『放牧』么？你驰打猎，我便放放羊。」说到这里，将低了下去。

萧峰虽是个豪汉，但她这几句话中的意，却也听得明明白白，她是说要和自己终在外厮守，再也不回中原了。萧峰初时救她，只不过一时意气，待得她追到雁门关外，偕赴卫辉、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亲，才到了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心事，不由得心意激，伸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手，说：「阿朱，你对我这么好，不以我是契丹贱而厌弃我么？」

阿朱：「汉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我喜契丹人，这是真心诚意，半也不勉。」说到后来，声音有如蚊呜，细不可闻。

萧峰大喜，突然抓住她腰，将她抛上半空，待她跌了下来，然后轻轻接住，放在地下，笑眯眯的向她瞧了一，大声：「阿朱，你以后跟着我骑打猎、牧放羊，是永不后悔的了？」

阿朱正：「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熬煎，也是迎喜喜。」

萧峰大声：「萧某得有今日，别说要我重当丐帮帮主，就是叫我大宁皇帝，我也不。阿朱，这就到信找夫人去，她肯说也罢，不肯说也罢，这是咱们最后要找的一个人了。一句话问过，咱们便到外打猎放羊去也！」

阿朱：「萧大爷…」萧峰：「从今而后，你别再叫我什么大爷、二爷了，你叫我大哥！」阿朱满脸通红，低声：「我怎么？」萧峰：「你肯不肯叫？」阿朱微笑：「千肯万肯，就是不敢。」萧峰笑：「你姑且叫一声试试。」阿朱细声：「大…大哥！」

萧峰哈哈大笑，说：「是了！从今而后，萧某不再是孤孤单单、给人轻蔑鄙视的胡虏贱，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阿朱接囗：「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说得诚挚无比。

萧峰纵声长笑，四周山谷呜响，他想到阿朱说『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激，虽满脸笑容，肋边却下了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