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也在这里，咱二人死在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事。只可惜她此刻伴着那山羊胡司空玄，实在无味得。这当儿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吧。”

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酸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反是这里没找过。别要远在天边，近在前。”拨开酸果树丛，登时便摇了摇。树丛后光秃秃地一大片石，爬满了藤蔓，那里又有什么路。但见这片石平整异常，宛然似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的山却小得多了，心中一动：“莫非这才是真正的‘无量玉’？”当即拉去石上的藤蔓。但见这石也只平整光而已，别无他异。

忽然动念：“我死在这谷之中，永远无人得知，不妨在这石上刻下几个字，嗯，就刻‘大理段誉毕命于斯’八字，倒也好玩。”

于是将石上的藤蔓撕得净净，除下长袍，到湖中浸了，把湖绞在石上，再些青草来洗刷一番，那石更显得莹白如玉。

在地下拣了一块尖石，便在石上划字，可是石异常，累了半天，一个“段”字刻得既浅且斜，殊无半间架笔意，心想：“后人若是见到，还我段誉连字也不会写，这八个字刻下来，委实遗臭万年。”又觉手腕酸痛，便抛下尖石不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梦中只见一对鞋在前飞来飞去，绿鞋黄，正是钟灵那对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对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始终捉不到。过了一会，鞋越飞越，段誉大叫：“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才知是了个梦，了睛，伸手一摸，一对鞋好端端地便在怀中，站起来，抬只见月亮正圆，清光在湖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光顺着湖面一路伸展去，突然之间全一震，只见对面玉上赫然有个人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那人影微微幌动，却不答话。段誉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长袍儒巾，显是个男。他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叫：“仙人，救我！”只见玉上的人影幌动几下，却大了一些。段誉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左幌，上人影跟着左幌，向右侧去，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却如何能将我的影映到对面石上？”

回过来，只见日间刻过一个“段”字的那石上也有一个人影，只是形既小，影也得多，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映在这块小石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之间，大镜照了小镜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数十年的“玉仙影”之谜，更无丝毫神奇之：“当年确有人站在这里使剑，人影映上玉。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的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寂寞孤单，过不了两年也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侣，独幽谷，终于郁郁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这个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无影无踪，百无聊赖之际，便即手舞足蹈，拳打脚踢，心想：“最好左穆、双清他们这时便在崖，见到玉上忽现‘仙影’，认定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于是将我这‘武功’用心学了去，拼命钻研，传之后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纵声狂笑。

蓦地里笑声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时时在此舞剑，那么若不是住在这谷中，便是有条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若须时时攀山到这里来舞剑，终究也太麻烦了。偶一为之则可，总不能‘时时’。”登时前现了一线光明，心：“明天我再好好寻找路。那个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么？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师妹为妻，我则立志要逃生天。”

抱膝坐下，静观湖上月，四下里清冷幽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这话虽然不错，可是孔夫言：‘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这话更加合我脾胃。爹爹妈妈常叫我‘痴儿’，说我从小对喜的事痴痴迷迷，说我七岁那年，对着一株‘十八学士’茶从朝瞧到晚，半夜里也偷偷起床对着它发呆，吃饭时想着它，读书时想着它，直瞧到它榭了，接连哭了几天，后来我学下棋，又是废寝忘，日日夜夜，心中想着的便是一副棋枰，别的什么也不理。这一次爹爹叫我开始练武，恰好我正在研读易经，连吃饭时筷伸去挟菜，也想着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还是‘同人’。我不肯学武，到底是为了不肯抛下易经不理呢，还是当真认定不该学打人杀人的法？爹爹说我‘辞夺理’，只怕我当真有辞夺理，也未可知。妈最明白我的脾气，劝我爹爹说，‘这痴儿那一天上了武功，你就是他少练一会儿，他也不会听。他此刻既然不肯学，掀着喝，那终究不成。’唉，要我立志什么事可难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练武，爹爹、妈妈，还有伯父，自然喜得很。我练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杀人就是了，练武也不是非杀人不可。伯父武功这样，但他仁慈，只怕从来没手杀过一个人。只不过他要杀人，又怎用得着亲自动手？”

坐在湖边，思如走，不觉时光之过，一瞥间，忽见畔石上隐隐似有彩动，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剑影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中更发彩虹一般的光，闪烁动，游走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