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穿着长袍坎肩，拿着一面三角形的黄绸小旗，杆可很长，上面绣着“朝香”四个黑字。后有八个穿着黑边布大坎肩的人，每个人负着一只缸盖大的铜家伙，像锣不像锣，像盆又比盆浅，来到玉宅的门前，就用木锤将这八个铜家伙“当当当”地敲一阵。大门前立时闹起来，拿小旗的人去领了钱，然后在大门旁贴上一张很长的黄纸布告，就走去了。这张黄纸的布告是刻板印的，上边印着“金妙山碧霞元君庙”，画得很劣，下面就写着“信士弟某某，虔诚朝香，特捐香资多少两”等等的话。这是北京城每年一次的善举。

妙山在京西，距城不过数十里，山很，据说由山下到山共合就有四十里，上有敕建碧霞元君庙，供的是一位女神，皆呼为娘娘。每年季，顺天府京师各县的人，齐往朝山香，有的求财，有的求，有的是为父母的病许愿、还愿。庙会是由四月初一直到十五，整整半个月的会期。在事前就有人组织什么灯油会，香烛会，都是为届时贡献在庙里。还有人集了资，届时在山上搭席棚，施粥舍馒，并预备宿，以利朝山众香客。如今来到玉宅门前募捐的，就是这一人。往年玉大人着九门提督，威风赫赫，门禁森严，他们都不敢来，如今可来了，捐了四十两银走了.并闻说这宅里的姑，届时也要亲自朝山为老大人还愿。

关于玉龙要上妙山为父还愿之事，玉宅两位丁忧在家的知府宝恩和宝泽全都非常之忧虑。其实妙山离京城很近，妹妹前去烧一香并不至于有什么舛错，可是，听说妹妹当初为父亲许的愿却是要崖。

妙山上有一座悬崖，其无比，下临涧，一般孝贤孙常为父母之病来此舍崖。据说因为是一片孝心，一秉虔诚，能够动神明，所以时常由崖下之时，有神保佑，竟能丝毫无恙，而父母之病却因之得以痊愈。但这也不过是一个传说，谁也没有看见过。如今玉龙要去投崖，纵使她会武艺，拳脚，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谁能放心呢？

所以两位知府和夫人们便劝阻他们的胞妹，鲁宅听了这信儿也派人来阻拦，但玉龙却意已决，并说：

“只要心诚，必有神灵保佑，不会摔死的，你们就都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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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四月初一就到了，一清早，玉龙便带着本宅的两个丫鬟、一个男仆，还有鲁宅的两个仆妇，共乘着骡车三辆，前往妙山。临门上车之时.玉龙也不禁落了几泪。她们的车了德胜门，就往西北走去，直奔妙山。

妙山从今天起就闹起来了，因为那些善男信女都讲究抢先烧香，尤其是传说烧第一香最好，可是那第一香连庙里的老都烧不着。那平日久闭的殿门到今天一敞开，香炉里早就有香在焚烧着了。据说历年来抢这第一香烧的人，都是那些飞檐走的江湖大盗，他们尤其需要神明保佑万事顺利，可是，今年的第一香不是别人烧的，却是一朵莲刘泰保!

今年他的兴比往年都大，因为他现在又是铁贝勒府的教拳老师啦。去年虽然连仆连起，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使他在京城中字号更叫得响了，人也更站得起来了，朋友也更结得多了，而且，家中的太太又给他添了一个宝宝。在外边呢，他们夫妇又结识了个秘密的朋友，就是昔为冤家今为莫逆的玉小。

刘泰保是上月二十八日来到妙山的，他是全家来此烧香。刘泰保是骑着一匹胭脂的健，鞍鞯皆新，不知他是怎么发了一笔财，竟能买得起这么一匹上等的。蔡湘妹是坐着骡车，她在车里抱着孩，另外还有两只鼓鼓的大包裹及一宝剑，宝剑的鲨鱼鞘上嵌着崭新的铜活，剑柄上有青丝的穗。刘泰保来到这里之时，还没有开山，所以山上的人很少，也无人注意他，他就带着妻来到了山后的一个村落里。这村落叫“三瞪”，位置在一个三岔的中间，虽在山中，通却极为便利。这里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是秃鹰的丈母娘。他们到了这里，就喂在胡家，蔡湘妹就在胡家住着，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事情似的，刘泰保却上山去了。

刘泰保有几个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舍粥舍馒，棚里有十几个人尽义务招待，供着佛，还在棚前贴着捐钱的“信士弟”

的名单，第一名便是他。一天半夜里，刘泰保便到山庙中施展了早先在玉宅、鲁宅使用的本领，烧了一香，然后就跑了来，一声也不语。今天早晨他就穿着件青洋绉的长衫在山底下转悠。朝渐起，香客渐多，大家见了面无论认不认识，都拱手说：“虔诚!”“您虔诚!”

没有一个瞪吵架的。这时大家都成了善人，地上掉了一块金也没有人肯拾。茶棚里的人声吆喝着：

“喂!歇歇来!”无论是谁，去就可以随便大吃大喝，临完了声“虔诚”就走。

山下有些本地的农妇、村女、小孩售卖桃木拐杖，麦梗儿染了颜编制的扇、帽、篮，和玩艺，还有坐在路旁专衣钉鞋的，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随都有人修理，修理好了也不必给钱，只声“虔诚”完事，因为这些人也都是于“愿心”还有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穿红罪衣，披枷带锁地去上山，更有的由山下走一步叩一个，直叩到山，这也如同涧一样是为还愿。

不到晌午，香会就来了，先来的是“秧歌”，十几个人都踏着跷，赶情真好。刘泰保看着直伸大拇指，并向一个跷上的人喊：

“好啊!就是他好啊!”这人的黑脸上着粉，秃上着首饰，穿着件绿绿的衣裳，拿着一块手绢直扭。原来这人正是秃鹰，叫刘泰保一叫好儿，他在跷上就更是扭得厉害了，只瞧后影，别瞧前面，他倒真像个风浪漫、半男不女的人儿。

接着又来了两档“开路”，七八个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样，勾着脸，耍着钢叉，钢叉飞起来又接住，哗啦啦地在光脊梁上，还有锣鼓助威，十分地闹。这耍叉的人里就有儿李成，刘泰保也喊着说：“不错呀!留神叉着了脖!”

又待了会儿，耍“钟幡”的来了，这个幡足有五丈，上面系着铃铛无数，耍的人讲究扔起幡来拿脑袋接住，并且不准用手扶。歪彭九就是这个会上的，他的歪，可是着幡却最准最周正，刘泰保又捧了一会儿场。

再接着是“坛”，就是拿脑袋绍兴酒坛；“双石”，就是练石锁；“舞仙人担”就是拿个大磨盘压人，上面还站着人。再后面还有

“旱船”、“小车会”、“跨鼓”、

“莲落”和专耍贫嘴的“杠箱官”等等。这些也多半是由各乡农民、五城弟、街氓组合而成，几乎没有人不认得刘泰保。刘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几百回，中的“虔诚”

也不计其数。

又待了一会儿“五虎”来了，这是扮成赵匡胤杆斗五虎的故事，在锣鼓声中，大家拿着打，这里的人刘泰保也认识不少。

又过了些时，忽然有人喊：“‘少林’来了!”“少林”耍的全是真刀真枪、钩镖剑、星锤等等家伙，练的人都是南城的镖，当然刘泰保在这里的朋友就更多了。大家个“虔诚”之后，就有人来请他练一手儿。

刘泰保本来看着技，于是就脱去了青洋绉的大褂，青洋绉的短衫，光着健壮的脊背，他脯上的那一朵莲，只穿着青洋绉的，系着青洋绉的汗巾，青洋绉的带，下面蹬着一双白缎帮儿的“抓地虎”靴。在锵锵的刀枪声中，咚咚的锣鼓急奏中，他一手拿着星锤，一手拿着单刀，练了一通三义刀夹星、单锤赶月、快刀刮风、里摸鱼、天空捉雁，外带就地十八，四面的喝彩声如雷声一般地响起。刘泰保是尽了风，他东边练练，西边走走，北边声“虔诚”，南边又找人开个玩笑，就像是千万香客之中最忙碌的一个。

到了下午，刘泰保突然看见由东边来了三辆骡车，他的脸就立刻变了，可是也没有人注意到。又过了些时，许多熟人再找他，他已然没有了踪影，也不知他混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