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师娘躲开的吗？”

此时屋门开了，两个仆妇站在屋外，都说：

“请小回去吧!不然太太又不放心，叫师爷跟师娘歇歇吧!”碧狐狸笑着说：

“对啦，小请回吧!待会儿想着把那两本书送回来就是了。”朗秋躺着又长长地叹了气，玉龙只好转去了。

营兵们把她护卫着回到了驿舍，她便同她母亲一起用饭。这茶饭虽然比不得她们在且末城时那一向的享用，可是比跟罗小虎在一起时吃的要得多了，但她却吃不下去。玉龙手持着筷箸闷想着：今天仅仅知了云雁即是朗秋，罗小虎所唱的那首歌就是他编的，罗小虎的家门惨史，妹弟的下落，也都只有他知。只有他能帮助罗小虎，能将一个草莽英雄引上正路。可是，又偏偏有那师娘从中作梗，不能叫自己将话对他说明。她忽然把筷箸放下，睛一瞪，心说：今晚我就去，先将师娘杀死，然后对朗秋说明。请他明天带病到秦州村见一见小虎，以后求他给小虎谋个…

这时她母亲玉太太却瞪着睛看她，慈地说：

“龙儿，你怎么一儿饭也不吃呀？你别净想着这两天的事啦，咳!这次咱们真真不应该这趟远门儿。”绣香也在旁说：

“我给小儿酒，叫小定定神吧!”玉龙却急躁地说：

“不用!”见她母亲惊讶地望着她，她又勉地噗哧一笑，说：

“妈妈!我真想再回到那沙漠里去，那沙漠里真好，有，有人唱歌…”

忽然听到窗外真像是有人在唱歌，玉龙吃了一惊，赶侧耳细听，原来是在窗外守卫的一个营兵，嘴里哼哼着梆腔。玉太太就叫仆妇屋去吩咐，说：

“叫他们规矩儿!因为小回来了，夜里还得加严防备，要仔细防备半天云那伙盗再来抢劫。”玉龙听她母亲中说了“半天云”这三个字，不由得脸上突然了，她便站起来.背着灯烛。

这时玉太太又连声叹气，叫绣香给小收拾床铺，让小歇息。她拭了拭泪，向女儿说：

“将来见了你父亲，我也得瞒着，不能叫他知你在沙漠里丢失了两天两夜的事。虽然你也没有什么舛错，但是，我究竟对不起他呀!”玉龙心中又一阵难受，睛也觉着发酸。

少时，绣香已铺好了床铺，就请小歇息。这小屋中除了她母亲.和一个仆妇、一个丫鬟之外，还有五个官员的太太也在此睡觉。这许多人都在一间屋里，玉龙还没有受过。她躺在床上，想起昨夜与罗小虎在一起的时光，那是多么惊奇而缱绻呀!她辗转寻思，忽悲忽喜。整夜，窗外永远有巡更声，脚步声，和刀鞘靴上的声音，她虽想要偷偷起来去见师父朗秋，但是却不能够。她又想不这时罗小虎是在哪里，是在荒凉的沙漠？是在广阔的草原？可怜的他究竟栖止在何呢…玉龙还想再听听那悲壮苍凉的歌声，然而却听不见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玉龙就见这里的人都忙起来，丫鬟仆妇们都急急地收拾东西，外面也是嘶车响，原来大家就要即时动。玉龙赶问他母亲说：

“老师的病那样重，他怎能随着咱们走呢？不如我去告诉他，叫他待在这里养病吧!”玉太太却说：“你不用去，叫钱妈问问他吧!”于是就派钱妈去了。

待了一会儿，钱妈回来了，说：

“师娘也收拾好了东西啦，她要一辆车，要送师爷回且末城去养病。她说在这地方，师爷的病也决养不好!”玉太太就说：

“这也好，就叫张差官带四个营兵送他夫妇回去吧!”

玉龙心中明白。那师娘一定是藉辞回去，好去搜自己的那两卷书。关于书的事，玉龙倒是用不着担心，因为她看见自己的那只装首饰的木匣正提在绣香的手里，连那上面的铜锁也安然未动，师娘就是回去到自己早先住的房中去搜，也是白费事。只是，无论如何自己也得再见朗秋一面，并且须背着人跟他说几句话。于是她就向她的母亲请求说：

“我想再去看看我的老师，因为我昨天看见他老人家的病十分沉重。今后我们到伊犁去，他却到且末城去养病，他那么大的年岁，就许从此与我见不着了!”

玉太太面上却现不悦之，说：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对于老师也不可太近。何况师爷也未必就死，他只是惊吓得糊涂了，前天我要是听了他的话，你回来也就找不着我们了。走吧，赶到克里雅城去歇息两日，再往伊犁去吧!我看你由昨天回来到现在，仿佛神总是不安。”玉龙的心如同被她母亲用针刺了一下，她便不敢再言语了。待了一会儿，差官就隔着窗请示，问说：

“是否即刻动？”玉太太便吩咐：“即刻就走!”

当下外面的车愈，玉太太带着玉龙去，她就命女儿跟她坐在一辆车上。玉龙的心里既着急又难过，可是面上也不大敢现愁态。她先由丫鬟搀上车去，坐在车里，她的母亲坐在她的前面，并且放下了车帘.跨车辕的是一个仆妇和一个赶车的。就听车声辚辚地响，蹄听导唏地急敲着，她母女坐的这辆车也颠动着走了。她母亲的挡着车窗.她也不能扒着车窗向外去看。她便想：这时车或许已走到了草原上.那罗小虎也许正在远，骑着向他们这队车张望着呢!咳

“侯门一去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玉龙突然想起了这两句诗，她不禁悲伤绝，在她母亲的后滴下了泪。此时只觉车愈急，蹄愈骤，又觉风在窗外呼呼地响，她真盼望再刮起一场狂风，自己再趁势逃去，再与罗小虎相会，可是，沿路无事。

至傍晚时，这一队车就了克里雅城。克里雅城即是于虞县，在这里有县官，有总镇。如今玉领队大臣的官眷来到这里，本地朱总镇便赶请玉太太和小到他的衙门内宅里面休息，朱总镇的夫人恭谨接待，玉太太就告诉了走在沙漠遇匪之事。朱总镇不住地告罪，自认查办不严，致使官眷受惊。所以朱总镇便决定次日就带领大队的官兵，往沙漠中去剿捕大盗半天云的盗众。玉龙听了这个消息，便非常地担心。

玉太太觉得这里给预备的地方太狭小，不愿多住，于是又吩咐起程。本地的朱总镇便亲率官兵，保护着送到了和田县。在和田县又休息了一晚.次日再起程到莎车县，由莎车县又加派了人员保护北上。一路风尘，越走越离着沙漠远了。玉龙时时担心着罗小虎，不知小虎现在哪里？也不知经过克里雅城的官兵征剿之后，他是被捕了，还是能够侥幸脱？玉龙时时吞咽着泪，但被母亲监守着，仆婢拥护着，她一步也不能离开。

又行走了几天，才来到伊犁。伊犁的将军是一省最级的长官，因为与她家也是亲戚，所以早为她母女预备下了行馆。她也在此见着了她的母舅瑞大臣和她的舅母于夫人。她还有两位表姊，都比她的年岁略长。一个叫玉清，一个叫玉，龙一来到，当然表姊妹是住在一起。

这里的居住和饮，都比玉龙在家里时还要舒适些、豪华些。中的芍药已然开放，粉白纷披，芳香怡人。舅母很和善，两位表姊也都知书会画.女红尤为巧，服侍她们的丫鬟仆妇也都个个驯服。只是玉龙的一颗心仍时时驰往于荒沙旷野之中。她不耐烦陪伴着舅母谈说家琐事，聆听闺阁的训言；她更恨两个表姊日夜跟她在一起，问她什么《女四书》、《列女传》，并些针线搅扰她的心。

这里有一只小猫，全是雪白的，只鼻梁上有一块黑，是她舅母由北京带来的，因为见她喜，就送给她了。别人都这猫叫“雪中送炭”，玉龙却又给这个猫起了个名字，叫它“雪虎”她时常把猫地抱在怀里，叫着：

“雪虎，雪虎!”有时不觉地就把“雪虎”叫成了“小虎”，假若此时边没有人，她还常会落下几泪。

她每天虽然必须盛装艳容，可是从镜里她知自己比以前瘦了。她的首饰匣中有四卷书，其中两卷是很小的本，抄得很潦草，那是她在十一岁时抄的。那时她师父云雁第一次外，把木匣给她代存，她就自匠心，拿了个小铁片磨成一把钥匙，将匣开了，将书发现。她以两个月的工夫将全书抄得，并订成了容易收藏的小册。这几年来，她背着师父，背着一切的人，在暗中刻苦地练习。

首饰匣中还有两卷书，那就是江南鹤手录的原本。在碧狐狸师娘被她师父领到且末城的第一天，玉龙就查看来师娘的来历可疑，她与云雁必不是夫妇。所以那天夜里，玉龙就到云雁与碧狐狸所住的小院去探窥，果然被她探，碧狐狸是为这两卷书而来的。玉龙的心中就很嫉妒，她知她师父虽然研此书，但是她师父的胆气太小，而且是照着念书的方式去研究，不会活用，但这书若被一个武艺已有了底的人得了去，一二年后，这人就将成为自己的敌人了。因此那天夜里，玉龙就纵火烧屋，趁势将这两卷原书也得到手里。

她将这正副两本，永远随珍藏。这次她是装在了她的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首饰匣内，给丫鬟绣香收着。可是来到这里，因为两个表姊时时在旁，她竞连匣也不敢打开。她的表姊们都有很多的金翠首饰，腕上的镯差不多是一天一换，仿佛是故意向她炫示似的，可是她竟什么也拿不来。

那书上所绘的图式她倒是不必时时翻阅，因她早已在心中记得娴熟。只是这手，若是不时常地练习，只在闺中消磨，若再有半载，她就得同普通女一样的纤弱了。所以，趁夜两个表姊熟睡之时，她便悄悄地屋，在前打拳舞剑，往房上房下蹿越。她住的地方虽是衙署的重地.日夜都有人巡逻，可是她这样地夜夜练习，竞没有一个人察觉。因此她甚至想盗城去找罗小虎，可是又难以离开她的母亲。她的手、武艺不但都没有搁下，而且还日日步，但是她的心里一直是十分优柔寡断，甘愿被情思煎熬着，却没有决然一走的勇气。

过了一个多月，她的母舅就要携眷离伊犁赴任去了。她们母女也应当就回且末城，可是因为天气已至初夏，沙漠中炎难行，又不得不暂留此地。玉龙觉得非常苦恼。忽有一日，师娘突然穿重孝来到，原来朗秋已于月前死在且末城了。这件事真给了玉龙一个沉重的打击。她当着人就哭泣起来，别人只说她念师恩，却不知她是另有隐痛。而且因为师娘一来到，玉龙夜间也不敢再去练武了。

师娘是跟仆妇们住在一起，正房里还有两位表小，她穿着孝的人是不能到这屋里来的，所以她不能常跟玉龙见面，见了面也是不能说什么话。但是，一日夜时以后，玉龙忽觉外门房微响，有一个人来.就伏在了她的床下。玉龙伸手一摸，摸着了床下人的发髻，她也毫不惊慌，就用低微的声音向床下说：

“到外面去等我。”床下的人就爬着又悄悄地屋去了，玉龙也轻轻地下了床。此时屋中还睡着她的两个表姊，外间还有一个丫鬟、一个仆妇，但她们都不知这屋中先后有两个人。

碧狐狸师娘蹲在外面地上，一见玉龙屋来了，她就蓦然站起来，走上前来，一把就将玉龙抓住，她冷笑着悄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