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三的声音说：“你既连蹄响声都没听见，那可就大概不是咱们家的大相公。”灯光也隔著门儿一闪一闪地，三趴著门向外看了看。

铁芳就说：“三你开门吧，是我。”

里面的三一听，时喜得说：“啊！…”

赶就把外门开开了，然而灯光一照，铁芳的这个穿著打扮跟模样儿，他们三个人却又都疑惑了起来。铁芳叹著气迈步了门坎，三举著灯笼，追著照著又细细地看，他就说：“哎呀！真是大相公！我的老佛爷！您可回来啦！大相公可真瘦了！老了，您的呢？哪儿去啦？”

当时那两个仆人也都赶了来行礼，有个老人且从屋中赶过来说：“我早就知大相公快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来了一个姓邢的年轻的人，他说是大相公快回来了。”

铁芳一怔，那三却向那老家人埋怨，说：“为甚么你不把这话告诉我呢？我连影儿都不知，不然我也可以接迎大相公去呀！”

老家人却说：“因为你白天净睡觉，我也见不著你。前几天是有一个姓邢的人，牵来了一匹黑，他说是给大相公送来的…”

三问说：“不是大相公的那匹乌烟豹吗？”

老家人摇说：“不是，所以我才没敢收下，那姓邢的又说是在陕西扶风县，有一位姑娘给他送来的。他说姑娘是个甚么小王爷，我听著更是摸不著脑，就也没敢留他在这儿。他又说大相公在凤翔府遭了一回难，可是现在也躲开那步难了，大概不多日就可以回来了。我怕他是个骗，就也没敢信他的话。”

铁芳听到了此就赶问说：“那个人以后就没有再来吗？”

老家人摇说：“没再来！大概他见我们这里不收也不理他，他一扫兴，就离开洛走了。”

铁芳站住呆呆地发傻，三在旁说：“一匹算得甚么？大相公明天您到圈里去看，那几匹我叫人给您喂得极了，就等著您回来骑他们。大相公您也别叹气，钱化完了，回到家里来，不算甚么，您如今到了家，还是一家之主，少也正等著您回来呢！”

铁芳自呆了半天，脑里浮现的只是雪瓶，他一也猜不透，雪瓶由星辰堡取了，给那个邢，命他送到这里来，是有甚么用意？…如今听到人提到了“少”三个字，他才想起了自己的妻陈芸华，他就向里院走去，随著他来的就是老家人，还有打著灯笼的三。

三就说：“大相公回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您要是不回来，这个家可是真不得了！少是天天念佛烧香，您走后托给陈家老爷家，把四百万两银的财产都给他著，这半年多他可就楼足了，在登封县又添置了田产，又另娶了个小老婆！我可也别尽是这么叫，那也得算是大相公的小丈母娘呢！可就把他的给坠住啦，一个多月他也不到这儿来一次，这儿就多亏城里的李老爷，人家拿著您的那些钱，是笔笔有账，到了儿，人家就来开发我的工钱，一个也不欠。白寺塔，人家用您的名字捐了一百两，听说动的是利钱，没动本儿。城里的几号买卖的掌柜的也都有良心，都等著您回来算大账了。小是七月初四的阁，因为是孝服成亲，咱们这儿也没大办喜事。到了刘家还好，也常回娘家来看看嫂。刘财主跟姑爷，也倒都很关照这儿的事。只是他妈的独角时常要想来咱们这儿讹钱，据他说大相公是死在新疆啦！拐申飞倒还够朋友，上个月咱们这儿闹贼，据说是独角勾来的，幸亏拐申飞请了十几个帮手来到咱们这儿住了五天。人家尽义务，不要钱，连饭都是自己带，自给咱们这儿护院，才算把贼吓跑了。”

三说的神气活现，这些事其实全是半年以来的事，那些人也都是早先跟铁芳时常见面的人，然而铁芳竟觉得仿佛是相隔得太长了，过久了，更不禁暗自烯嘘。

三为显得神气并说：“我由灵宝县一回来，就给大相公看着这份家，其实后来萧三爷就走了，也没有人能著我，我要是把打更的差事给别人，或连晚上在那里睡觉也行，谁也不能辞掉我。可是我不！我还是整夜打更，因为别人打更我不放心，尤其是神手张在这儿住的时候，他常招些个闲杂人来赌钱，后来幸亏他也走了！”这三的确是夜夜承更不辍的样，不然晚上他绝没有这么大的神。

可是他不知铁芳听人提到了瘦老鸦萧仲远，跟那神手张，心裹足多么难受。又往里院走去，便听见了“梆梆”的木鱼之声，铁芳就惊愕的站住了，这就是正院，有淡淡的灯光和香烟袅袅散漫而的，就是妻陈芸华的屋。他们当年结婚，这里就是“房”，可是铁芳并没在这屋里住过几天，如今他中蓬著情，脸上带著惭愧。

那老家人跟三只说了一声：“大相公回来了！”却都没敢往那屋门前去挪脚步。

铁芳把手中的破衣棠跟剑了三，他就迈步近前，一拉开了门，屋里的烟刺得他的两发疼。屋中的一切都改变了，旧时条案上摆的是嫁奁，如今摆的却是古佛；旧时上挂的是名人字昼，跟双喜字的缎幛，如今却挂著观音大士的画像；旧时八仙桌上摆的是名窑的盗，茶瓶等等，如今摆的却是古铜的香炉，里面著九枝已燃成了半截的线香，两边是灯台，烧著光焰类动的佛蜡。旧时妻陈芸华虽然长得平常，但永久是穿红挂绿、黄发如云，如今却穿著一件布的袍，发挽起，跟士无异。

屋中也没有丫鬟跟婆伺候，只有一个也是穿袍，但丝发整齐，著白银的簪钗的一个清秀的少妇，这正是灵宝县冯老忠的妻荷姑。

此时，三又在院中喊著说：“咱们大相公回来啦！唉！少您就先别念佛了！您把大相公已经给念回来了，也就用不著再念了。但是陈芸华依然对著佛捻她手中的念珠，嘴里暗暗地念著，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她丈夫铁芳，但她并不看，她索跪在蒲团上了，把经卷诵的更，好像是没有完了。

荷姑站在桌旁替她敲著木鱼，但一声比一声敲得缓，敲了几下就不敲了，放下了木鱼锤儿，双手合什，算是向铁芳行了礼，铁芳也拱了拱手。他才迈到尾里一步，便又撤回去，因为铁芳此时的心真如同冷灰了，到院中就向老家人说：“打扫一间屋来，叫我先歇息一晚吧！”

老家人说：“大相公住的那个跨院，虽是永远锁著，我们可天天去给您打扫收拾。”

于是铁芳又随著三的灯笼到了他以前独自居住的那跨院的屋里，敢情已有仆人赶来给他重新打扫好了。红木的桌椅得都发光，除了银灯台之外，还著两只蜡，铁芳一屋就把两只蜡熄了。

待了一会，院中站满了仆人仆妇，都说：“要见见大相公，给大相公请安。”

铁芳站在门前往外拱手说：“我走了这些日，这里多仗你们忠心照应，我实是谢，但是我这次回来也住不长，一半日便要走！”他这话说了来，院中站的男女仆全都发呆，全都忧愁。

有个上把年纪的男仆就说：“大相公可真不能再走了！若是再走，不到半年，这个家可完了！家里没有个主哪儿行呀？”

有几个年轻的庄丁就说：“大相公不能再走了！您回来歇两天，得给那独角一颜瞧瞧，不要叫他背地里再骂大相公，他因为大相公没在家，就欺负我们，得我们简直不敢城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