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生的衙门人路过此地，也不知是往哪个州县来的，也不知是要拿谁的？”

黑鬼程三摇著笑：“那倒不要！”

待了一会，店主人就去了，少时就有店伙拿来了灯，他们谈那些话时韩铁芳本来没听清楚，他一心时时只想的是怎样逃走，他只要挣断了绳踢开了锁，他至少还得要了黑鬼这小的命。只是捆绑著他的双臂的这条麻绳太难挣断，想在墙上磨，但又都是土墙，莫说石棱儿，就连个钉也没有钉著。如今他看见了这盏灯，心中却蓦然省悟，就想等到夜间，他们都睡熟了之时，自己就悄悄地下炕去，这一盏灯，就是把它推在地下，它里边的棉捻，只要能够引著了油，它就也还能够燃烧，但是当然不要作响声来把他们惊醒才好，随后自己就是烧焦了胳膊，也得就著灯焰将上这绑绳烧断，那时脚底下的锁链也就好办了，可以先结果了黑鬼的命，再由他的上去搜钥匙。

当下，决定了主意，可不动一声，并故意不看那盏灯。少时面送来了，程三端著碗用筷挑著面条，他一边吃著一边跟铁葫芦胡虎说著闲话。待了会，那驼背的店掌柜又来了一次，跟他们又说了一些话，这个开店的原来也是畏惧雪瓶。

黑鬼程三却连连摇著说：“不要！不要！我就专等著在路上把她生擒，一块儿带到长安送礼去！”

他哈哈地笑着。店掌柜屋去了之后，他就将门闭严，并且用桌上，他又嘱咐胡虎说：“你可别睡！你实在困极了的时候，你就先叫醒了我，你再睡！”

铁葫芦胡虎答应著。程三却又向著铁芳一笑，说：“朋友你也歇著吧！没有其么，等到了长安，我们大家请你吃酒！”说著“噗”的一下灭了灯，这可叫铁芳心中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胡虎又拿刀拍了他的脊梁一下，说：“小！今晚你可要老实一！你没看来吗？这家店可就是我们开的，后院有空地方，去年我们就在那里埋过人。”

铁芳一言也不发。胡虎将往窗那边挪了挪，对面的黑鬼已呼噜呼噜的，不知是假睡还是真睡了。窗外各屋中的客人也都已就寝，静静地没有一声音，可是这时隔的一家店中却发生了一件事。原来隔的店倒是一家正经的买卖，那里的房没有这边多，生意也不及这里好，然而那里住的倒都是真正的过往客商，和各县衙门的官差。

前几日，那店里来了一个单的官人，这个人很年轻，长得十分清秀，能令人以为他是南几省的人，可是他又说著「官话”他牵来一匹白，养在栅下就没有再牵去，他大概还带著很轻的行李跟宝剑，但也没有甚么人去留心他。他不常屋，永远在炕上躺著，每天伙计给他送去的菜饭，他也吃不下去多少，他的脸永远是通红，原来他是得了病。

可他也不讲医治疗，只是有时向伙计讨一碗开，把他从别带来的药服下去。店里都以为这是个办差事的人，不幸在半途生了病，便也没有人注意他，可是这时街上又新来了一个小伙，说著一河南省话，来到这里就没再走，今天并且投到这个店的大屋里来了。

大屋里的人都向他问说：“小伙！你是从哪儿来的？要甚么去呀！”

这人却说：“我是来找我的叔父，我叔父在这一带帮人作买卖，有五年没回家了，我婶娘想他把两都哭瞎了，才叫我来找他，我也不知哪一天才能在街上碰见他。”

这小伙只说了这些话，别的话他都不讲，然而他的神是时时都在张著，两只不断地偷著看人。这里住著一个正害著病的官人，他也知了。刚才黄昏时，他并且偷偷看见那黑鬼程三著红缨帽，将韩铁芳押了隔的店里。这小伙的心中就不禁燃烧起了义愤之火。

原来他就是邢，他如今是想：程三好狡，他竟假冒差官，把韩大爷来当人犯，这我非得把他破了不可！可是又想他自己也是个凤翔府才杀伤了解七逃来的，也不敢去到衙门告状，因知在这店的东屋就住著一位真的官人，虽然生著了病，可是只要他知了这事，人家必定愿意。

真官差一，那假官差黑鬼必定吃不消，这么一来也就把韩大爷救了。

当下邢就假上房，他请众人让开路，他才挤了这间大屋。向东房看了看，那窗纸上还有灯光，他知那官人还没有睡，他遂就将脚步向那边移去。他走得很轻，因为他也是很怕见官人，不料他还没走到窗前，就听屋里问了声：“是谁？”倒把他吓了一大，他就怯儒著说：“是，是我，我名叫邢，也是这店里住的客人，现在我为要的事，要来跟老爷说说！”

里边就说了一声：“来吧！”

邢的两哆哆嗦嗦，遂拉开了门，一屋他就跪下。炕上坐著那位官人是掩著棉被，仿佛很怕冷的样，辫发也蓬蓬松松，一红缨帽就放在小桌上，地下搁著一双青缎的薄底官靴。这位官人的边就放著一宝剑，并有一只不很大的箭。

官人温柔的跟一位大姑娘似的，可是显病难支的样，先说：“你不用跪著！有甚么话站起来讲，莫不是本地有其么恶霸，欺辱了你吗？”

邢站起来，摇说：“倒没有甚么人欺辱我，可是刚才隔的店里来了个人，也著官帽，押著一个人，用绳捆著，用锁链锁著，其实那人不是坏人，是好人，不过是跟他们有仇，就被他们用诡计擒住了。他们大概是要给送到长安去结果他的命。那个假官人是个保镖的，他的名字叫黑鬼程三。现在求老爷作主，告诉本地的衙门，把他抓住吧！把人家那位好人放了吧！”

邢说这些话时，依然磕磕绊绊，好像有说不清似的，他的心里害怕，怕这位老爷要问：“你怎么知的呢？多半你就是他们的一伙吧！”更怕被黑鬼的人站在窗外听见，那他只要一屋，命就准得丢掉。所以他就战战兢兢，用惊恐的睛看着这位官人。

这位年轻的官人，的确是有动怒，脸都沉下来了。可是待了一会，又见这官人微叹了一声，摇摇说：“我不能够！我是别衙门的，从此路过，这地面上的事我不著。你若想救那个好人，你应当去本地的衙门报告。”

邢回答说：“我不敢去！”

这位官人立时瞪说：“有甚么不敢去的？你自去，如果本地衙门也不，那时你再来找我！”又叹了气说：“唉！现在我的很不舒服，我实在不能再这些闲事了！”

邢了，心中却极为失望，边都快要下泪来。他可不敢再说一句话，就慢慢地退屋去，并把屋门给带好，却听得屋中的年轻官人又“唉！”的一声长叹。

这位年轻的官人原来就是雪瓶的改装，她也是个假官人，并且是个假男，不过她此次所得的却是真病，她秀树奇峰””生长在草原，驰聘放大沙，风沙冰雪也失不了她的颜，秋月也摇动不了她的芳心，二十年来她就从来没害过病。早先她的爹爹时常病，她都觉著很奇怪，常常不解：人要是得了病是一甚么滋味呢？

如今她的痛虽说不重，可是真得了病了，她不是因为这一路上饱经风尘，也不是在祁连山中与柳三喜等人恶斗，累得病了的，都不是！她是因为她的生母金大娘把她的心给伤了，她真恨：“为甚么我是她生的呢？她有多坏呀？从了盗，又认了一个恶霸作义，她钱，她蓄娼，她还待丫鬟，她竟是那么坏，然而我却是她生的！…”

这怨恨的情绪就把雪瓶折磨成病，并且对于将金大娘由楼上推下去，及用弩箭往车中去的事，也未尝不后悔，觉得无抡如何，虽然她坏，虽然对我毫无育养之恩，但是一个作女儿的也不该如此。她很是伤心，并知铁芳把金大娘的来历都知了，她更觉得惭愧，觉得这一生真没有脸再见铁芳之而了。但回想起来爹爹早先的意思，以及铁芳的可敬可，又怎能令她不难过呢？

所以她现在佣倦，意懒心灰，本想休息数日之后，就回新疆，永远不再到东边来，也不再与人争斗了。所以刚才邢屋告诉她那件事，她就不，并且也没往心里放。她又吃下半剂药，就慢慢地下炕去关门，她觉著发，她甚至于要扶著甚么才能迈步，她恐怕自己得的跟爹爹是一样的痛，她又想：那也好！那就更得赶回新疆了，也去到沙漠里躺在那儿死了吧！…

她的泪不住簌簌落下，她去上门闩，但那门里来的一阵寒风，她都有受不住了，赶回到炕上去躺下。然后她亮晃晃的宝剑，用剑尖把灯捻压灭了，剑就置在旁，弩弓和箭也就放在手边，少时她闭上睛睡著了。

这一夜，在大屋里住的邢却没睡，他心里盘算，觉得他不救韩铁芳，实在心里不安，神手张就算是白死了，而且叫人得意。若说依著那年轻的官人给的办法，自己去告到扶风县衙，这可也不敢，因为自己就是一个罪人，那判官解七虽然该死，可是知县要是问来，也得要办他。

他是又害怕，又着急，到了天明，人家都走了，他一个人还是不敢屋。忽然听见店伙在窗外说：“走啦！那个人看着倒不凶恶，也不知犯了甚么大罪，五大绑，脚下带著重锁，押到甚么地方也不知，反正是活不了啦！”

邢一听，忽然就站起来了，他心说：这可怎么办？韩大爷是没有了命了，那伙贼，就许半路上就要了他的命，这没法，还得求求那位官人去。于是他急急的走了屋，就又到那年轻官人住的屋门前，推了推，屋门却从里面关著了。

雪瓶已然醒了，就问说：“是谁？”

邢急声说：“是我！老爷！麻烦您，开开门叫我去，我还有几句话！”

里面的雪瓶却有些生气，就说：“甚么话我也不听，你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