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里边盘坐的是一个十六七成，油粉面，长得虽不大好看，可是枝招展的小媳妇，上围著红缎被，向著铁芳转著珠儿假笑。铁芳更是纳闷兜了，心说：这是怎么回事？…转过来摇著鞭，又踏雪前行，骤车在后面迂缓地随著走，沙漠鼠并与兴地唱起京戏来了：“一离了西凉界！…”那个媳妇也跟著他哼哼，唱来唱去那个媳妇又独唱起来当地小曲，嗓还不错，连那赶车的老耳朵都家不聋了，不住叫好儿。

那媳妇跟沙漠鼠说说笑笑，并说：“前面上的王兄弟，你倒是回回呀？”

铁芳却装作没听见，挥了两鞭，就离得车更远，心中忿忿地说：不是好东西！但却又觉得自己应该忍耐，既然是假作江湖小辈好混祁连山的贼窝，忍不住还行？耍脾气还行？于是便又收住了回回，隔著纷纷的雪去望那车里的小媳妇的红装媚笑，听那柔细的歌声一阵风儿似的来，他不由得忆起了从前，忆起了洛琵琶巷的蝴蝶红，…啊！自己原也是个风月场中人，自从几个月来的沙漠雪山问的艰苦经历，把自己的情变了，不是变了，是自从一见雪瓶，莫说这等庸脂俗粉，就叫月中嫦娥下界，我也看不起了，这正是：“曾经沧海难为，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但又摇了摇，觉得这两句话不大对，于是心中又拟著更恰当的词句，便成了几句话，暗暗地：

宽尽寒梅无秀树，

踏平天岳少奇峰，

回首关千里雪，

几时再遇小龙。

他这样痴了似的，不觉著那辆破车已赶到临近了，那个媳妇望着他笑得更厉害，他拨又在前走，却见前面的那一行隐隐的蹄迹，总是不断。忽然看到一个地方，还有几个人的脚印，由此可以想像得，昨夜在隔房里住的那“漂亮的小差官”一定是走到此，下了歇了歇，或是勒了肚带又往前去了。

这条路上数百里之内，大概只有我们这两个人骑著行走，这也可以说是“伙伴”当下又前去，后面的车是越走越慢，直走到傍晚，大约才走了六十来里地，便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店房宿下了。

那小媳妇跟铁芳直近，铁芳仍是不大理她，暗中却问沙漠鼠说：“你带的这个妇人是个作甚么的？”

沙漠鼠却斜著两只烂不住的笑，悄声讯：“她是倚人吃饭的，我又是倚她吃饭的，因为在甘州，她的饭少了，我想吃也没得吃了，这才趁著您给的盘缠雇的车，她也往东边去换换地方，转转时运。这么一说，大概您也就明白了吧？”

铁芳听了，心中实在仍不大明白。又听沙漠鼠说：“如若王大爷看中了她，一路上叫她伺候您，她也不得这样，您以为如何？”

铁芳却说：“胡说八这！”自己另找了单间，把门关得严严他睡去了。在这小镇上，一夜间倒是没有其么事。

翌日，本来都起来得很早，雪也不下了，可是因为那个媳妇梳打扮颇费工夫，店中的旅客推车的、骑的、拉骆驼的都走尽了，他们才走。路上雪虽未消，车辙蹄迹，跟人的脚印却十分杂，看不昨天前面的那匹行走的路线了。聋老昨夜大概在店里赌钱，没好好睡觉，所以在车辕坐著不住打沌，鞭都几乎撒了手。

沙漠鼠在他的耳边大声嚷嚷说：“妈的！我们雇上了你这辆车，可真倒了霉啦，走半天也到不了***峡营！”

老还拿著鞭打沌儿，仿佛没有听见，车里的小媳妇却笑着，向铁芳嫖著波说：“那位王兄弟！你既骑得这么好的，你难这还不会赶车吗？脆…”推了沙漠鼠一下，说：“你过去骑，叫王兄弟下来，坐在你这儿，替这老赶车好不好？”

沙漠鼠的睛一斜，铁芳却策向前走，说：“我不会赶车，也不必这么麻烦！”

沙漠鼠摇晃著小脑袋不住的笑，那个媳妇又柠了他一把，柠得他直叫唤，铁芳在前面也不理，他的离著车总有一箭多远，那个媳妇也没法跟他说话儿。走了又一天，住在山丹县境的新河驿。到店房里，沙漠鼠就见了不少的熟人，甚么七八的给韩铁芳引见，铁芳也只得作一江湖的派儿跟他们攀谈，但是那个媳妇好像是生了铁芳的气，连拿睛看他也不看了。

铁芳晚间是跟好几个赌徒贼之在一起睡的，当夜也没有甚么事发生，不过沙漠鼠曾背看人悄悄地告诉了他，说：“明天咱们可就到了峡营了，那儿有两个人，都是吴元猛手下的能手，虽不是他的膀臂，也算得起是他的手指。我给你引见上他们，甚么事可都由你自己去了，我还得带著粉儿到凉州去呢。”

铁芳这才知车上的那个小媳妇名叫“粉”，可知更不是个好东西了。

次日，一早起，铁芳因为要见见吴元猛手下的那两个喽啰，所以神更是兴奋，把宝剑拿过来仍挂在鞍旁。因为太来了，雪也化了，又没刮北风，他觉著，就将大袄垫在鞍鞯上坐下，上只穿青布的夹衣，上也没罩著甚么，辫理得又黑又亮的盘在上。他那、细腰、宽膀肩，带著风尘之的一张英俊的脸儿，双目炯炯，真是既威武，且漂亮，手摇鞭，跨骏，走了这条驿街，路旁就有很多的人，其中还有年轻的姑娘媳妇都注意地看他。

还有人说：“这个人跟前天由这里走过的小官差倒好像哥儿俩，都是漂亮的小伙儿。”

车再住东去，一路泥泞，连都走不太快。那车上的粉又几次叫他下来，到车上去歇歇，铁芳想着既要混贼群，装个“江湖人”的样儿，就不能这样太古板，所以他也在上回，向粉笑笑说：“我还是骑好，坐车我坐不惯。”

粉说：“来车上歇一会儿也好呀！省得老骑，把给磨了。”两人一问一答，沙漠鼠却又唱起京戏来了，老赶车的又在打沌，鞭又要撒手。这一路往来的人很多，跟沙漠鼠打招呼、开玩笑的也不少，还有的特地把一大包白送到车里，更有的把兰州产的冰梨，像投镖似的扔给车里的粉，粉又笑着扔给铁芳一个，铁芳伸手接住，觉著这个梨很小，周围包著一层冰，用牙一咬，又脆又凉又甜，倒很能解渴。

当日傍晚之时就来到了峡营，铁芳益发地振作起神。他先观察这里的地势，见东面是一个很险要的峡，南北两面都是山，山上满是皑皑的白雪，如同玉制的屏障，而北面的山上且有曲折蜿蜒的长城，又如屏障上镶著一银边儿，更是丽。

铁芳看着南北面的山特别峻，而且杂著特别近，仿佛用不著走半里地，就能到山似的，遂就在上用鞭一指，问说：“这不就是祁连山吗？”

沙漠鼠说：“这里的山都算是祁连山，只是山都不同，各有各的别名儿。黑山熊吴大太爷住的地方叫鬼崖，离著这里还有千多里路呢，这里却叫作胭脂山。”

铁芳忽然想起古书上有“焉支山”那个名字，大概即是此地，他不禁又有些发呆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