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骤然增多了起来，刘老大可是乐不可支，因为他的酒铺永远是客人满座，他自己酿的存放著的那几罐半酸不酸的酒，看着就要卖光了，钱是一天收一大堆，同时可也有一件丧气的事情，就是雨下到了第三天，忽然那个患病的瞎死了，他那侄不住的哀号，这里连棺材都买不到，何况瞎死后拖下了一大堆店饭账，连一文钱也没有遗下。依看那驿吏薛老就主张把尸扔在河里，来个葬。韩铁芳却闻之不忍，自己，情愿拿钱来雇人，临时为死人赶棺木，他不在乎钱多少，所以本地就居然有人自称为棺材匠，来拦这号买卖。

当天，在两地之下，就锯木，钉板，不到晚间，就钉成了一只薄薄的杨木的长方匣，就把那盲乐人给盛敛了起来。还有两个过路的蒙古人，义务给念了一通喇嘛经，就算完了。韩铁芳也雇好了两个人，只等雨住了，就择地将瞎葬埋，至于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也是韩铁芳给说合的，刘老大答应留他在这店里作个小伙计。

黄昏以后，酒铺里仍然闹，著两枝羊油灯，照得屋中十几个人的脸上都发红，每个人都饮著酒，拿番话谈的，拿汉话谈的，都对韩铁芳甚为注意。韩铁芳也占据在一张桌，要了半碗酒慢慢地喝著，他细听门外的雨声，沥沥地响，如同弹琵琶的声音，两天空的雷声却又隆隆的响，像是门外的那些车辆都一齐自己动了。言语纷纷，有听得懂的，有听不懂的，而在自己的旁边有两个差官似的人，却正谈著尉犁城内的新闻，他们都是才由尉犁来的，听音都是官话，韩铁芳就专心侧耳地去听，想要听关于雪瓶的一事情来。

听了半天才见那一个瘦脸的差官向他对面的一个脸喝紫了的差官说：“这次，我真不兴差，在尉犁再等几天，看看哈萨克的人赛有多么好！雪瓶一定要大大的脸了。”韩铁芳走了这么多的路，遇过了这么多人，还从未听见有人敢当着许多人直呼“雪瓶”之名，到底是当官差的人有胆量。韩铁芳遂将转了一抡，凳挪了一挪，向那紫脸的差官说：“这位大哥，你们谈的是秀树奇峰吗？”

两个官人将脸对著他，因见他是带著笑来问，遂也就都很和蔼地望着他了，那紫脸的说：“怎么？你也知秀树奇峰？你是哪儿来的人？如今要往哪儿去？你贵姓？作甚么行当的？”

韩铁芳见这差官有醉了，虽然态度不恶，但说话竟像是审案的气。于是就先在心中斟酌了一下，才说：“我姓韩，由河南来，没跟雪瓶见过面，可是我因为受了一位朋友之托，如今正是要往尉理县去见他。”说话之间，忽然隔著两张桌那边立起了一条黑大汉，同他这边瞪了一，便又坐下照常饮酒，韩铁芳本来也看惯了，只要一提起“雪瓶”之名，便会有人向自己注目，所以如今他也没有介意。就接著又说：“其实我与雪瓶毫无渊源，也未曾见过，只知他的名很大罢了。

我本是洛人，作粮行生意，西上至甘肃贸易，在路上遇著了一位…大概是他的亲近人，他约我到新疆来见雪瓶，走在销魂岭，…不，白龙堆里，我们就被大风给冲散了，他把跟衣服全都丢下，不知去向，也不明生死。我只好一个人至尉犁县见见雪瓶，我那位朋友也许现在已经到了，因为我在这里病了已有一个多月了。二位大哥，你们一定跟雪瓶很的，可知他的模样儿吗？他住在那里甚么街巷？请告诉告诉我，我好去寻他。”

那边的黑大汉和两个壮的少年人，都站起来又向他这边瞪了一，有一个人且发了一声冷笑似的，可是等到韩铁芳的光扫到这边之时，他们可又全都坐下了。这两个官差也都拿睛打量著铁芳，紫脸的又说：“新疆省里认识雪瓶的人很多，不但她，连她的妈…”说到这儿，这个人也立时敛住了，似乎觉得这话太不恭敬了。

那个瘦脸的差官就站起来说：“我们不问你，你也就别再打听啦！…你找她有甚么事，我们也不著。”又同紫脸的差官使个说：“别说啦！说人家的事情吗？咱们且自己吧！这回差，其实看不看雪瓶赛倒不要，就是天气得真够受的，而又下得这么闷人。”两个差官索自己谈起活来，把韩铁芳僵在了旁边不理。

那边约三五个人仍然都伸著脖扭著脸向他这里瞪来，韩铁芳见这几个人把他瞪得太厉害了，心中这才不禁起了些疑惑，但他坐下仍然喝酒。外的雷雨之声更大，有的人忽匆匆的付了酒钱，著雨就跑了。有人又说：“这回河里的要是溢到沙漠上去可就糟了！雨要是再下两天，咱们半个月以内都休想走啦，真***倒霉！”他又隐隐地听到那盲乐人的侄在后院痛哭，一声一声的叫著：“叔父啊！叔父呀！”

韩铁芳听得心中就不禁益为凄恻，觉著人生总是无常，事情皆是凑巧，自己此番西来，正事还全都没办，先埋葬了两个陌生的人，究竟那病侠是不是玉龙，自己还未能断定，而这个瞎的姓名自己也不知，他慨万端，恨不得借那孩的琵琶弹奏一曲，以排遣愁闷。

但那个紫脸的差官可又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跟他谈了一阵，问他在路上的事情，并问说：“你们路过白龙堆的时候，除了遇见了大风，没再别的事吗？”

韩铁芳摇了摇说：“再没有别的事，我觉得新疆路上，比别还平静！”差官了，他们又坐著喝了一会，就都叫刘老大给记上账，就走了。其他客人也多半付了酒钱离去。

听刘老大跟两个熟识的座客说：“那两个差官都是尉犁县衙门来的，他们大概是要过白龙堆，往东边去办差事，可是看他们又有害怕，现在住在薛老那边，薛老因为这场雨，虽然没有其么差事，也落得清闲，可是我看他更难受了，你们想，那三间小房，还没有大，先住下了一位老爷跟太太，就占住了他的一间房，又有…”

酒客里有一个像是跟官的人，就笑着说：“你看见那位官儿太太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