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薛老，连烂三都直劝他说：“不如卖了，你一个人要两匹何用呢？再说这匹除非行家才看得上，长像儿并不好看，不如旁边的壮，儿又黑又亮。卖了吧！价钱可的不少啦！”他们所指的旁边那匹就是“乌烟豹”

韩铁芳宁可卖自己的，也不肯卖病侠的遗，诚恐将来见到雷瓶时对他不起，有负友情。所以他就靠著窗极，有声无力地说：“你若真想要，就将我那匹乌烟豹卖给你吧！这匹是朋友托我送到尉犁县的，我实在不能够卖。”这个蒙古客人也懂得汉语，他一听见乌烟豹这个名称，他就转移了目光，把乌烟豹瞪了半天，还牵去试看骑了一回，也因为是他原来的那匹，路上被一最恶毒的名叫“八蜡”的虫给咬伤了；那东西是像蚱蜢一样，但专咬牲畜，他实在需要一匹好，好赶往伊犁去作买卖，如今看着这匹乌烟豹也不错，而且肯卖，他就了六十两银的价钱，鞍鞯外加三十两，烂三在旁直向韩铁芳使，那意思是叫韩铁芳争过一百之数，然而韩铁芳此时已无限地慨了，他想到了当年当鞍卖的秦琼，尤其乌烟豹是他故乡望山庄十匹之中最好的一匹，常于夜歇著他去找师父学艺，这次由洛来又随著他越关山、涉长阿、走沙漠、过草原、脱贼群、追奇侠，也可以算是数年来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一个朋友，如今自己何忍得像货一样的将它卖，所以就承认了这个价钱，借了刘老大柜上的戥，把银两称了一称，就由著这个蒙古商人将乌烟豹带鞍鞯全都牵走了，韩铁芳却颓然屋，病势竟又由此复重。

九十两银，连还店饭钱，带付给刘老大他们拉纤的报酬，就去了三十多两。韩铁芳神总是振作不起来，因为饮不调，肚痛才好，总又复犯，得的痛像是痢疾，且时常全发烧，起不了炕，它的容颜也一天比一天瘦。在此住了前后几近一月，这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总是不少、官差到驿站换，蒙古人，哈萨克人，用袋在造儿装、喝酒的吃饭的，住店的人甚为复杂，刘老大的买卖非常的兴隆，尤其是他后院这几间土屋，每晚总要住得满满的。

韩铁芳由那些人彼此谈话之中，渐渐也猜得几句番话的意思了，可是他要向人问：“秀树奇峰雪瓶？”一样的大家都是摇摆手，刘老大且好意地严肃嘱咐过他，说：“你来到这儿，就千万别说这句话，别提这个人。”

韩铁芳说：“因为我这次要往尉犁县，就为的是去找他，现在，我病在这里是实在没有法，只要我能够挣扎，我就立时前往，我也知你们这里的人全都很怕他，可是我却不怕他，我找她是有一件要的事情要办。”

刘老大听了这话，发了半天的愣，结果还是说：“吗呢？老乡，你年轻轻的人，找寻谁不好？何必专寻她们呢？我也不你有甚么事，只求你住在我这儿别说，我这买卖这些日才好了一，老乡你别给我惹事就得了。”

韩铁芳听了，心中越发郁闷，也更心急，神偏又一时恢复不过来。在这店还住著一个客人，与韩铁芳是害著一样的痛，也是每天要跑很多次厕所，而且这个人上厕所的时候还得叫人搀扶著，常因走得慢，他就要将粪便在裹。他是个瞎，本来住在且末城教给窖姑娘弹唱的，如今因为那个地方不能混了，所以才打算上尉犁县，自从一过孔雀河他就生病，才投到这里。听店主人刘老大说：“这瞎不但是拉痢疾，还有痨病。”他虽然不常咳嗽，韩铁芳却常由他联想起病侠。这边疆绝域，连玉龙那一副铁骨铜都给折磨完了，更何况这个盲人呢？又想起自从自己记事以来，好像就没有生过病，胳臂上受箭伤加上鞭打，都没使自己颓了绅，灭了志气。如今，没想到才新疆不几天，就得了这么重的痛，这个地方，实在是不宜于人住的。

此时他对那个盲人真抱有一“同病相怜”之，尤其见盲人还带著一个十五岁的侄，长得很瘦的，叔侄相依为命，穷苦不堪，他就更加怜惜，同刘老大说：“他们若是没有钱，你千万不要他们！又瞎又病，带著一个小孩住在这儿，也实在可怜，茶饭千万不要少给他们。将来无论他们欠你多少钱，都由我代付！”店家连连答应，本来韩铁芳在这儿可称得起是个阔客人了，新卖的，手里还有多少银，刘老大心里也都记著了。即使他全光了也不要，他这儿还有一匹呢，有还愁不能换钱？于是同店住的盲人，因韩铁芳之助，竟得以安居养病。可是他的病永远不见好，他的侄大概也相随他多年了，几乐，也都会弹会，有时他坐在檐下笛，甚么“梅三”“江城小引”，及各时兴的小曲，全都很婉转动听。笛之外他还有一只琵琶，弹奏起来虽然不大熟练，可也颇有韵味。

在这小小的驿站上，除了有的人像烂三似的，赌赢了钱买酒喝醉了，就敲著破桌唱他从伊犁学来的三句半京戏。歌声与乐是极少的，如今这孩调起来的琵琶，人都听不懂，也不大在意。韩铁芳的心灵却又被这唤起了回忆，忆起故乡琵琶巷蝴蝶红的纤手所奏的绝妙音乐，他的心立刻就由这绝远的边之地飘到了江南。然而也不是怎样的相思惆怅，心思便很快又回到这里，静静的听著琵琶之声。

盲人的这侄，每天晚饭后必要弹奏一曲，给韩铁芳心无限的安。过了几天，他的痛已好了七八成，他就走屋来，笑着由那小孩的手中接过琵琶来，并叫刘老大搬个凳儿放在院中，他坐下，将四弦调定了，就琅琅地弹奏起来，他的手指极为灵活，曲也会得最多，其是忽而如金刀剖玉，忽而如铜盘珠，有时如小鸟鸣，有时如丛竹响雨，唐人白居易所刻画之琵琶声“银瓶乍破浆迸，铁骑突刀枪鸣”庶几可以写此时的音调及情景。他弹了一会，不但旁边的小孩呆了，屋中的瞎也著连连说：“好！好！这是谁弹的呀！”

而刘老大他手里拿著抹布跑到后院，发呆地听了半天才说：“喝！韩大爷你还会这一手儿呢？你要到了迪化府，看！包那些烟柳巷的姑娘儿都得拜你为师。”

烂三拿著砂酒壶，蹲在地下，说“喂！韩大爷！我请你老消遣一段盼才郎吧！”更有许多在前边喝酒的人也都跑来听，但是他们不独围著听，还哈哈的大笑，连声的叫好儿，韩铁芳不由觉得煞风景，便收住了琵琶，然而他对于这来到边仅见的，而且是最为自己所喜的乐，毕竟有些不释手，他就问甚么地方才有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