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饭，买卖也没神，延医买药，急得跟锅上的蚂蚁一般，还往十里地外山上的菩萨庵里，为他媳妇烧香，这是去年的事。村中人至今还传为笑柄，然而荷姑的心里却是激的、恋的，他们的生活丽得如同村那株开满著粉化的杏树，是这附近最幸运的，然而，一阵狂风卷著沙土次来，片刻之间，儿尽皆摇落，方英萎地，任人践踏，十分的凄惨可怜。

原来本地有一位大老爷，住在离著玛家五里地外的家庄，那个庄早先本不叫这名字，村里姓的也不多，是因为有个姓的人中了武举，作过汉中的镇台、潢关的总兵，后来又因为获了罪革职家居，在本地连夺带买，置了个大田庄，成了大绅士，所以把村名改为“家庄”大老爷人有五十多岁了，财多势大，不但在乡间有著大庄院，在城里还盖了一所大宅，他两边住著，每边都有他的姬妾十余人，男女仆人无数，而衙门里的人也都暗中与他结。江湖镖客、各地豪，都与他明著来往。他有个大家姓解，行七，是个白脸大胖，甚么狠心的事都，人都暗中称他为“解判官”，连带著就大老爷叫作“阎王”，不过也只是在背地里叫，而且得悄悄地说，明著，谁若敢瞪瞧他一下，那就，虽不至于死，可也得一麻烦。

整个的灵山城，只有一个人敢跟阎王平起平坐，那就是早先在城中开过镖店的老英雄刘昆，阎王没中武举之时就跟他学过武艺，所以至今仍称他冯老师。别的人，如潼关里外常来往、常滋事横行的镖豹柳杰等等，每逢来到这里，必先得拜访他，他兴之时可以一同饮宴，彼此称兄唤弟。不然就当仆一样的支使，此外就是南山之，板桥村，于今年天搬来一个姓余的，这人行为很怪，从来不城，只与阎王互相来往，相甚密。别的人，即使本地的县太爷，见了阎王时也得先给他打躬才行。

阎王最近又纳了一房小，是城里的姑娘，这位新太太不愿在乡间居住，因此阎王也就常住在城内。冯老忠的样，无论是在乡间卖，在城里贾，最大的主顾总是家，因为家的女眷多，又都修饰，所以冯老忠的买卖就很兴旺，他跟两家的上上下下都很熟识，有时只要家照顾他了，他就不再往别，那么一家一天的衣也就全都够了，所以全城的人无一不恨，而且惧怕阎王，惟独冯老忠总是说大爷好，背地说话他也总是大老爷长、大老爷短。有一次就被那街的无赖汉神手张——因为这家伙开宝赌钱时，手里最会鬼儿，故有此绰号””听见了，就打了他一个耳光，骂他说：“阎王是你爸爸？背地里你也叫他老爷？你溜他的沟，为甚么不拿你媳妇孝敬他呢？”

冯老忠为人虽向来不惹气，可是一听见别人侮辱了他的媳妇，他就动了火儿，若不是旁边人给劝，他几乎跟神手张打起来，可是神手张也有报应，有一回他正跟人在野地里赌钱，叫家庄的几个壮丁给在野地上饱打了一顿，他的两条跛了足有两个月，幸亏太平店掌柜的张三跟他是表亲，拿钱来请接骨匠，才给他治好了的。冯老忠心里是又解恨，可又觉得他可怜，自动跟他和解了，请他喝了一回酒，并劝他以后别再惹大老爷。神手张却拿鼻哼哼了一声，并撇了撇嘴。

冯老忠家里有个手儿能的媳妇，家上下全都知的，这一天是初一，冯老忠背著货匣又了城，直儿先到家新宅前，那么砖对的魏魏墙，广梁大门台阶，他看了就觉得心里尊敬，将货匣放在门左的上石上，就握著耳朵歪著脖，吆喝了一声：“样来…买！”

待会儿，就从门里来一个男仆，向他问说：“老忠来啦？今天你有甚么新鲜的样没有？”

老忠也笑着说：“那有新鲜的？二爷！现在连凤穿牡丹都不敢多预备了，因为那绣著太麻烦，现在有些个姑娘的活计都不如早先啦，至多了买几朵海棠、松鼠偷、蝴蝶儿，都为的是省事。”

二笑着说：“你倒都知。幸亏你老忠，你要是个漂亮小伙，由我这儿简直就不敢叫你到这门来。喂！我要一条绸带，上边打算绣八仙过海，我找人画样，叫你媳妇给刻来。还得绣，行不行？可不是白，完了你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

冯老忠却说：““我媳妇成天净拿小刀，哪里还会拿针绣活？你找人把样画好了，我叫她去刻，您再找别人去绣好啦。”

二说：“我要的就是你媳妇的活计嘛。”

冯老忠听了这话，虽然立刻心里不大兴，可是又不能得罪二，他就笑一笑说：“二爷别拿我开心啦！”又问说：“劳二爷的驾，问问里边的姑娘大嫂们，今天样要不要？”

二说：“你得等一等，今天初一，她们都上城隍庙烧香去了，要不然你明天再来吧。”冯老忠笑着说：“我等一会也不要，里边那位有麻的嫂，还叫我带荷包样，我给她带来啦。”

二脚登著上石，跟他说笑，有个小厮来问说“老忠！你媳妇昨晚上没有罚你的跪呀？”

老忠就回答说：“没有。”引得那两个人都笑。

正在这时，就听一阵咕噜噜的响声，由南面来了两辆簇新的、青骤的车，二就把话止住了，车到了门前停住，有两个仆妇搀著两位衣饰富丽、年轻貌的太太下去，并有两个小丫鬟，一下车就跑过来挑选样，冯老忠将嵌著玻璃的匣盖儿打开，由著两个丫鬟挑选，他却不由得直著看那位后下车来的太太，因为这位太太太年轻，个又很矮，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两个太太也都向他的货匣看了一，就轻轻移著莲步，上了台阶，走大门去了。

二拍下冯老忠的脑袋一下，说：“你的睛都直啦？你没瞧见过吗，那量矮的，就是我们这儿的新太太，你看漂亮吧？比这两位…”他又摸著两个丫鬟的发，两个丫鬟都打他。二著牙笑，说：“我夸人家漂亮，你们也生气？”说著，忽然一扭脸，他就赶收住了笑容，变成了恭谨的样，两个丫鬟扔了几个钱拿了几个样也往门里走去。

冯老忠自从卖样以来，不知看见多少女人，可是他绝没见过有比他的媳妇荷姑更的，刚才去的那个大太太儿，当然更不能提啦，他心里未免有些得意。由于二问的那句，他就笑着说：“我瞧她甚么？她的模样，连我媳妇一成儿也不如呀。你们不知我媳妇长得多好啦，再过两月我就请你们喝喜酒哩！”他说到这儿，见二和那个小厮都直直地立著，不说话，他不由得有诧异，赶扭一看，不由吓了一大，原来他后立著一位材、长脸、黑胡，不太胖，满的绸缎衣棠耀的人，原是正是大老爷阎王，看这样也是才由城隍庙回来，没到门前就遇见小厮将接过遇去啦，他故意闲散地走这么几步，在冯老忠的后边已站了半天，一切的话都已被他听去了。

冯老忠就弯著腰，笑着叫声：“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