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退去，脑海中又现了令狐冲燥的脸容，咬一咬牙，双手合十，暗暗祝祷：“菩萨垂鉴，弟非敢有意偷盗，实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转念一想，又觉“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这八个字，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泪已然夺眶而，双手捧住一个西瓜，向上一提，瓜便即断了，心：“人家救你命，你便为他堕地狱，永受回之苦，却又如何？一人作事一当，是我仪琳犯了戒律，这与令狐大哥无。”捧起西瓜，回到令狐冲边。令狐冲于世俗的礼法教条，从来不瞧在里，听仪琳说要向人化缘讨西瓜，只这个尼姑年轻不懂事，浑没想到她为了采摘这一个西瓜，心有许多战，受了这样多委曲，见她折了西瓜回来，心一喜，赞：“好师妹，乖乖的小姑娘。”仪琳蓦地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心一震，险些将西瓜摔落，急忙抄起衣襟兜住。令狐冲笑：“么这等慌张？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不，没人捉我。”缓缓坐了下来。

其时天新晴，太从东方升起，令狐冲和她所坐之是在山，日光照不到，满山树木为雨洗得一片青翠，山中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仪琳定了定神，腰间断剑，见到剑断折之，心想：“田伯光这恶人武功如此了得，当日若不是令狐大哥舍命相救，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这里？”一瞥，见到令狐冲双目陷，脸上没半血，自忖：“为了他，我便再犯多大恶业，也始终无悔，偷一只西瓜，却又如何？”言念及此，犯戒后心中的不安登时尽去，用衣襟将断剑抹拭净，便将西瓜剖了开来，一清香透。

令狐冲嗅了几下，叫：“好瓜！”又：“师妹，我想起了一个笑话。今年元宵，我们师兄妹相聚饮酒，灵珊师妹了个灯谜，说是：‘左边一只小狗，右边一个傻瓜’，打一个字。那时坐在她左边的，是我六师弟陆大有，便是昨晚屋来寻找我的那个师弟。我是坐在她右首。”仪琳微笑：“她这个谜儿，是取笑你和这位陆师兄了。”令狐冲：“不错，这个谜儿倒不难猜，便是我令狐冲的这个‘狐’字。她说是个老笑话，从书上看来的。只难得刚好六师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凑巧，此刻在我旁，又是这边一只小狗，这边一只大瓜。”说着指指西瓜，又指指她，脸微笑。仪琳微笑：“好啊，你绕弯儿骂我小狗。”将西瓜剖成一片一片，剔去瓜，递了一片给他。令狐冲接过咬了一，只觉满香甜，几便吃完了。仪琳见他吃得畅，心下甚是喜悦，又见他仰卧着吃瓜，襟前淋漓，便将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在他手里，一一块，便不再到衣上。见他吃了几块，每次伸手来接，总不免引臂牵动伤，心下不忍，便将一小块一小块西瓜喂在他里。令狐冲吃了小半只西瓜，才想起仪琳却一未吃，说：“你自己也吃些。”仪琳：“等你吃够了我再吃。”令狐冲：“我够了，你吃罢！”仪琳早已觉得渴，又喂了令狐冲几块，才将一小块西瓜放自己中，见令狐冲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害羞起来，转过，将背脊向着他。

令狐冲忽然赞：“啊，真是好看！”语气之中，充满了激赏之意。仪琳大羞，心想他怎么忽然赞我好看，登时便想站起来逃走，可是一时却又拿不定主意，只觉全发烧，羞得连颈中也红了。只听得令狐冲又：“你瞧，多！见到了么？”仪琳微微侧，见他伸手指着西首，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远一彩虹，从树后伸了来，七彩变幻，艳丽无方，这才知他说“真是好看”，乃是指这彩虹而言，适才是自己会错了意，不由得又是一阵羞惭。只是这时的羞惭中微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却颇有不同了。

令狐冲：“你仔细听，听见了吗？”仪琳侧耳细听，但听得彩虹隐隐传来有之声，说：“好像是瀑布。”令狐冲：“正是，连下了几日雨，山中一定到是瀑布，咱们过去瞧瞧。”仪琳：“你…你还是安安静静的多躺一会儿。”令狐冲：“这地方都是光秃秃的石，没一风景好看，还是去看瀑布的好。”

仪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着他站起，突然之间，脸上又是一阵红掠过，心想：“我曾抱过他两次，第一次当他已经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际逃命。这时他虽然受重伤，但神智清醒，我怎么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边去，莫非…莫非要我…”正犹豫间，却见令狐冲已拾了一断枝，撑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来自己又会错了意。

仪琳忙抢了过去，伸手扶住令狐冲的臂膀，心下自责：“我怎么了？令狐冲大哥明明是个正人君，今日我怎地心猿意，老是往歪路上想。总是我单独和一个男在一起，心下提防，其实他和田伯光虽然同是男，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可相提并论？”

令狐冲步履虽然不稳，却尽自支撑得住。走了一会，见到一块大石，仪琳扶着他过去，坐下休息，：“这里也不错啊，你一定要过去看瀑布么？”令狐冲笑：“你说这里好，我就陪你在这里瞧一会。”仪琳：“好罢。那边风景好，你瞧着心里喜，伤也好得快些。”令狐冲微微一笑，站起来。两人缓缓转过了个山坳，便听得轰轰的声，又行了一段路，声愈响，穿过一片松林后，只见一条白龙也似的瀑布，从山上倾泻下来。令狐冲喜：“我华山的玉女峰侧也有一瀑布，比这还大，形状倒差不多，灵珊师妹常和我到瀑布旁练剑。她有时顽起来，还钻瀑布中去呢。”仪琳听他第二次提到“灵珊师妹”，突然醒悟：“他重伤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来，不见得真是为了观赏风景，却是在想念他的灵珊师妹。”不知如何，心猛地一痛，便如给人重重一击一般。只听令狐冲又：“有一次在瀑布旁练剑，她失足倒，险些摔下面的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那一次可真危险。”仪琳淡淡问：“你有很多师妹么？”令狐冲：“我华山派共有七个女弟，灵珊师妹是师父的女儿，我们都她叫小师妹。其余六个都是师母收的弟。”仪琳：“喂，原来她是岳师伯的小。她…她…她和你很谈得来罢？”令狐冲慢慢坐了下来，：“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十五年前蒙恩师和师母收录门下，那时小师妹还只三岁，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去采野果、捉兔。我和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父师母没儿，待我犹似亲生儿一般，小师妹便等于是我的妹。”仪琳应了一声：“嗯。”过了一会，：“我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便蒙恩师收留，从小就了家。”令狐冲：“可惜，可惜！”仪琳转向着他，目光中疑问神。令狐冲：“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师伯门下，我就可求师母收你为弟，我们师兄弟姊妹人数很多，二十几个人，大家很闹的。功课一完，各人结伴游玩，师父师母也不怎么。你见到我小师妹，一定喜她，会和她好朋友的。”仪琳：“可惜我没这好福气。不过，我在白云庵里，师父、师姊们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冲：“是，是，我说错了。定逸师伯剑法通神，我师父师母说到各家各派的剑法时，对你师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恒山派哪里不及我华山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