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周四手愈狠，众人愈是拼死向前。闯营将士向来剽悍顽，只因困于绝地，方起了叛之心，这时斗得起，素日勇猛无畏之风涨，团团围住周、李二人，居然誓死不退。

周四左遮右挡，勉护住自成，每杀一人，心中便是一痛：“我与众兄弟共创大业，今日却大开杀戒，手足相残。看来天绝周某，故先毁闯营!”他心中凄苦，手却不敢稍缓，只要他下手略有迟疑，李自成立时险象环生。他苦斗多时，毙众几达二百余人，浑溅满血污，手足酸无力，渐不能支。当下握自成，凄声笑：“大丈夫不能死得其所，此痛何如？幸喜黄泉路上，尚有大哥相伴!”

李自成心中一凉，见前血尸横，众人仍围斗不休，知此番非但命难保，恐怕辛苦营建的闯营，也要云散烟消，急怒之下，纵声喝：“大伙住手，听我一言!”众人见他须发皆立，一双眸直火来，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横刀护在前。

李自成怆然一笑，指众人：“众位俱是自成手足，今日相残，令自成痛肝。众位与我征战多年，只为求得富贵，自成不能遂众兄弟心愿，反累兄弟们受尽苦难，此罪非轻。”说罢一揖到地，状极惶愧。

一目喊：“大伙不要听他巧辞，否则都要其彀中。事已至此，只有杀了他才有路!”李自成闻言，怒视那目：“我为营中之长，今横心就死，难不能与兄弟们说上最后一句么!”众人见他切齿怒目，凛凛生威，都慌忙低下去，不敢与他目光相对。那目也生怯意，说：“闯将威重，兄弟们向来不敢违逆，但今日迫于无奈，不得不如此。闯将有什么话，只讲来，兄弟们心中自有计较。”

李自成苦苦一笑，仰天叹：“众人取我命，那也容易。只是我当年路遇一僧，曾自成日后必为中原之主，今势败途穷，实不知此言真假。兄弟们若念旧情，便容我乞天验应。”

众人相顾茫然。有几人喊：“这等虚乌有之事，如何验证？莫非闯将又有诈谋？”李自成了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说：“哪位兄弟上有铜钱，请拿三枚。”一喽罗从怀中取三枚铜钱，抛了过来。李自成拾起铜钱，看了一看，说：“这三枚铜钱，一面都写了‘万历通宝’四字。自成向天抛上三次，若每次落地时此四字皆在上面，便是自成命主大贵，气数未尽。众位便当与我同心同德，共度危难。若其间有一枚不见此四字，即是上天绝我，自成立时横刀自刎，不劳兄弟们动手。”周四急：“大哥，这如何使得？”李自成自一笑：“乞命于天，死无怨尤，总似被众兄弟所杀。”周四：“既是如此，小弟代你抛此铜钱。”他武功已化境，自信手上稍把戏，抛钱必能随心顺愿。众人知他武功极，又恨又惧，异同声地：“若让此人代劳，我等都不信服!”一时又成一团。

李自成喝住众人，说：“生死有命，此钱当然由我来抛。”说着褪下青衫，铺在泥地上，望云如墨，地暗天昏，大笑：“天命有归，岂是人力？”大笑声中，三枚铜钱手，抛向空中。周遭数千双睛齐齐望向这三枚铜钱，看着它从上到下，落在青衫之上，人人屏息凝神，死盯住地下尺余方圆，面上渐渐又是惊愕，又是困惑的神情。原来这三枚铜币落地，上面都现“万历通宝”四字。

李自成抛铜钱，便即闭上双目，待听四周鸦雀无声，忙睁开观看。一望之下，心也是一震：“难上天果不负我，李某日后当为人主？”俯拾起铜钱，手上颤抖，不敢再次抛。周四也甚惊讶，抬望天，眉微微皱起。

众人愕然半晌，这才魂魄归窍，喊：“再来抛过!再来抛过!”李自成势成骑虎，只得横下心来，抛钱赌命。这一回他心生怯意，铜钱只抛过，便纷纷落下，见两枚铜钱落地后都现“万历通宝”四字，另一枚却滴溜转，撩人心肺。众人纷纷拥上前来，有数人情不自禁地蹲下去，人人如梦如痴，目不转睛。李自成上豆大的汗珠，嘴角不住地动。忽听众人“啊”了一声，随即几千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李自成上。过了良久，方听一目颤声：“请……请闯将再抛一回，兄……兄弟们才肯信服。”

李自成见众人神情畏葸，知二番又得侥幸，嘘了气：“自成大命已然昭彰。兄弟们何苦相？”数名目一起弯下腰去，恭声：“请闯将再抛一回，以践前言。”

周四在一旁眉蹙，寻思：“难天与人归，李大哥果能成帝王之业？若是如此，我岂不要永居其下？”他虽生妒意，却知此时正是平良机，说：“大哥天假大命，为人中之龙，再抛一次又有何妨？”李自成正自踌躇，见周四目蕴意，思歧途：“莫非四弟猝生歹意，借此置我于死地？”众人急于知悉究竟，齐呼：“闯将一言九鼎，望勿言!”周四笑：“大哥这一回抛得些，皇天必能佑护。”他已有计较，心想此番铜钱抛上空中，我暗下些手脚，相助大哥便是。

李自成难测其心，拾起铜钱，暗暗合计：“四弟让我抛得些，只怕居心不善。我反其言而行，最后赌上一赌。”手心一弹，三枚铜币只飞离手掌半尺多，便向下坠落。周四本待铜钱飞在，暗以指上劲力激币，以求万全，未想铜钱飞不盈尺，便即下落，心中一急，右手在袍袖中连弹三指，三凌厉劲气，几枚铜币下坠之势登缓。周四手不敢停，数暗柔的力又传上币，双目眨也不眨地盯住铜币，直到确信万无一失，这才缓缓收劲，容三枚铜币徐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