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古来成大事者，皆有窘迫被难之时。我今临此险境，方知昊天重，有意托我以大事。”言罢又大笑不止。

周四见他笑得开怀，问：“官军为何抓你？”那人笑：“我随不沾泥大哥聚众起事，不料在蒲城被洪承畴那厮所败，因此才落到这步田地。”周四：“洪承畴是甚么人？”那人：“这厮是陕西军务参政。我早晚取其首级。”周四：“官军人多势众，你却孤一人，如何取其首级？”那人笑：“明祚将尽，四方志士皆起而蹈之，何愁无人助我？”周四：“我一路见百姓缺衣少，哪还有力气同你造反？”那人起：“今上刚愎无识，下臣更是贪鄙害民，加之秦地连年饥馑，百姓嗟怨。此正是洪炉涤之时，豪杰并起之际。我若登震臂，四海必会风从。”

周四：“便是有人随你造反，可官军势大，你也抵挡不住的。”他自在军中厮杀后，已知兵势如虎，实难抵御，此刻回想起来，仍是不寒而栗。那人眉一轩，昂然：“方今饿殍相望，四海孤寒，兆民怨愤之情如一，妇哭婴啼之声沸反盈天。我若乘机将各地民握于掌，秦地这些庸兵俗将，实不足虑。”周四听他说得豪迈，不好再说甚么，想了想：“那你领着大伙造反，到底是为了甚么？”那人拍了他一下，大笑：“好兄弟，自古造反皆为了肚，还能为了甚么？”又：“势弱之时攻城克府，夺些金银眷，一旦势，咱难不能皇帝么？”言说至此，目中异样的光芒，环顾四：“若一日真能如此，后世文人必会推波助澜，将你我兄弟彪榜于世。那时者独荣，谁还敢说我李自成是草寇贼！”说罢仰天狂笑。

周四：“你叫李自成？”那人笑：“敝姓李，贱名自成。兄弟你唤甚么？”周四：“我叫周四。”李自成搂住他：“好兄弟，日后你便随在哥哥左右，它日若成大业，你我兄弟同享富贵如何？”周四：“我只是个轻贱之人，况且我似现在这般，已然知足，怎还敢去造反？”李自成脸一沉：“大丈夫当雄飞于天下，安能雌伏于草泽之间？你自视轻贱，却不知自古布衣而雄世者，实大有人在。当初汉祖刘，不过是酒徒，尚能创业垂基四百余年；本朝太祖皇帝，未得势时也只混迹草莽。他等既能包揽天下，括四海，你我兄弟便不能么？”见周四低不语，又：“兄弟你既有如此武艺，日后在义营必能扬威立名。愚兄有你在侧，大可傲视群雄，百难不避了。”说话间望周四，目中满是厚意。

周四避开他目光，低声：“我还有事，可不能随你去。”李自成鹰一翻：“却是何事？”周四吞吞吐吐：“我……我要去华山找一个人。”李自成“哦”了一声，问：“不知是何方神圣，劳兄弟如此挂怀？”周四脸上一红，嘟哝：“她……她可不是甚么神圣，但却……”言说至此，窘得说不话来。

李自成察言观，登时醒悟，释然一笑：“原来兄弟想的是妇人。”周四被他破心事，神情更是忸怩。李自成手抚其背：“兄弟若喜床第之乐，日后我克了州府，所得妇人任你挑选便是，何须被愚情所扰？”周四：“那不是迫她们么？”李自成大袖一挥：“你我兄弟如有重兵利，便是天也得束手，况乎区区妇人！”周四摇：“我心里只装着她一人，若见不到她，实无生趣。”李自成见他一脸痴迷，捧腹大笑：“所谓十步之泽，必生芳草。天下兰秋，所在多有，贤弟何独钟情于一端？况之，本如电光石火，妇人家媚骨柔，最易消磨英雄智量。你却要将有为之，葬于脂粉之中么？”周四听他言下大有奚落之意，漠然：“你等皆不以为然，我心中却仅此一事。”李自成见他情迷至此，怫然不悦：“我当你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谁想却是薄志贪的竖！”转过去，不再理睬周四。周四悻悻地坐在一旁，以手搓袖，垂不语。

李自成背手站了一会，忽转回来，面带微笑：“兄弟心存至情，照说也是难得。所谓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周四喜：“你可不是骗我？”李自成笑：“你我兄弟相识于危难，岂能欺哄？”望周四笑逐颜开，心中却想：“此虽无大志，却是可用之人。我需思得一法，教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当即笑：“李某不揣冒昧，与君结为金兰之好，未审君意如何？”言罢搂住周四，状极亲。

周四这些日孤而行，原本寂寞无聊，闻其一语，大喜：“那当然好！”李自成微微一笑，拉住他：“那你我便到外对天盟誓如何？”周四：“你我既是兄弟，自然将对方放在心中，何须对天发誓？”李自成笑：“此等大事，焉能不告于天？”拉周四走来。

二人立于，李自成：“自来结义，皆当焚香祈天，求其佑护。今日无香，权以此代之。”从腰间长剑，土中，旋即拉周四跪倒，望空拜了几拜：“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米脂人李自成与周四兄弟结为异姓骨，此后休戚与共，福难同尝，永不相欺，永不相弃。若违此誓……”说到这里，意下踌躇，侧目望了望周四，拧眉：“若违此誓，教我死于刃之下。”一语刚，半空中突然响起一个闷雷，大有山岳摧折、万钧压之势。李自成猝然无备，激凌凌打个冷战，心：“此时已是中秋，何故响雷？”想到自己所发毒誓，不由惊一冷汗。

周四听雷声轰鸣，奇：“天上为何响雷？”李自成自一笑：“必是上苍我二人义，故以雷声相贺。”周四仰望天，诧然良久，说：“我今日与李大哥结为兄弟，日后大哥若有危难，我自会尽心尽力相助。倘违此誓……”说到一半，不知该发甚么毒誓才好。蓦然想到：“世间最可怕之，便是军之中。”思及在昆明所见一幕幕惨景，心骤然加剧，支吾半天，竟说不话来。李自成：“兄弟快快发誓！”周四心中一，顺：“倘违此誓，让我死在军之中。”语声未歇，一颗枯树的树枝被风断，呼地砸了下来，将长剑撞得歪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