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假如我三五年也学之不会，老伯伯岂不要骂我蠢笨难调？”他少年心，只想或许一生一世，也不懂这些劳什的法门，一时倒发起愁来。

老者猜透他心思，笑：“你有此功力，纵然不会运使，也已远胜群小百倍。所谓上落，下以为江河。此自苦之事，不关情愁。”那小僧难会其意，垂不语。老者见他憨态可掬，揽他怀：“求运使之法，须先识人经络之理。人经颇多，大致分十四正经与奇经八脉。”说着伸指在小僧上轻轻搠，教他识经认，同时将各脉冲合生克之理、诸行气逆反之兆也一并。那小僧见他神情专注，讲解时不厌其繁，只得收心敛，认真记忆。

此后数日，除吃饭睡觉，老者便督促小僧循经认。那小僧虽不情愿，人却极是聪颖，约略半月，便将周几百认得毫厘不差。老者嘴上虽不夸赞，心下着实喜。一老一少终日里耳鬓厮磨，甚为洽。空如每日送饭来此，听二人在中有说有笑，虽诧异，也不去理会。

这日清晨，老者随便说了几，见小僧非但指无误，更将几疗疾去邪，转之理也说得是，：“这一步认功夫，你也算略识得，接下来导引行气，却是甚难。好在你悟尚可，也未尝不能贯通。”言罢轻拍小僧，意示嘉许。

那小僧连日来与老者揣摸脉理，已生兴致，听老者夸奖自己，更是得意，拉住老者：“老伯伯，你又要教我甚么？”老者笑：“这一步功夫，可是着不得急的。须知但凡事，最难能的便是沉得住气，耐得下心。世人皆急功近利，又有几人能真正耐得住心？几转回，多是过江之鲫罢了。”

那小僧听他语意苍凉，问：“老伯伯是说，只要有了耐心，事情便能好？”老者摇：“有了耐心，只是有了些基，若要成就大事，非但要有过人才智，更要有雄视四海、鲸吞宇内的心。遍观天下，多不过蝇营狗苟、贪而无志之徒，又如何能懂得其中境？唉，老夫也是近几年方悟‘心无所住’的真义，若早知数年，也不会困在少林了。”言下有悔意。呆坐一会，又叹了气：“人各有私，始分贤愚，中有鸿沟，万难逾越。唯心有波澜之士，方能苦心独造，不同俗。”起转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冷笑：“天纵之才，清澈见底；无识之辈，浅而混浊。嘿嘿，世间唯有无知才真的不可测！周某一生特立独行，为万夫所指，莫非都是天意？”

那小僧听这几句话不着边际，心：“老伯伯不知得了甚么癔症，为何他说话总与寺内僧人不同？”实则大凡上智之士，多有自苦之。这老者乃不世的人，所识所见皆人一等，栖人寰，累于才智，自不免轻贬万类，将世人看得沙土一般，但有言语，也多是自我炫表之词。旁人不褒其才，只贬其德，众铄金，直把个万世师表，说成傲睨镇的凶神。

那老者笑骂一阵，忽正：“自来名利二字，最能迷心，凡人一旦势利，便难救药；故有志之士须轻财帛，壮伟之才当保纯真。你天赋奇佳，更宜自重，切莫随波逐，失了本。”那小僧慌忙。老者向他打量几，摇了摇：“你生得富贵之相，却早夭之数，日后情必有大变。亏得在佛门，倒也无事。”

那小僧：“去年达院的空忍大师遇见我时，也似你这么说，他还劝我万万不可离开嵩山呢。其实我每日挑打柴、吃饭睡觉，除长些，可甚么也没变。”老者沉：“这僧人有些见识。但说不准你离开嵩山，却是无稽之谈。”那小僧：“他既这么说了，总有理。我虽不知山外如何，也不愿离开寺院。”老者笑：“没息的东西！甘愿井底之蛙，只见这方寸青天？”

二人说笑一阵，老者将话锋一转，说：“我前时失手伤你任脉，此后虽打通你‘璇珑’、‘气海’诸，但此时若传你运转之法，仍不免……”说到此，又将余词咽回腹中。原来他近日暗自思量，想自己以数十年厚内力传小僧内，只他必似自己这般如蛆附骨，不可终日，及后又伤他任脉，自是更增凶险。不料小僧初时吐血逾升，随后却渐渐痊愈，不见有何异样。老者思前想后，不明究竟，那小僧懵懵懂懂，更是无觉无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