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当找她算帐，只见殷素素脸苍白，嘴微微颤动。张翠山又想：“谢逊若要杀她，我是否手相救？我若手，只不过白饶上自己一条命，何况她也可说是罪有应得，但是…但是…我难睁睁的瞧着人行凶，袖手不理？”

只听谢逊又：“只是怕你们死得不服，这才叫你们一个个施展平生绝艺，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胜过我的，便饶了你的命。”他说了这番话，从地下抓起两把泥来，倒些酒，和成了两团泥，对麦鲸：“优劣，端瞧你能在底支持多久，我和你各用泥封住鼻，谁先忍耐不住伸手揭泥，谁便横刀自尽。”当下也不问麦鲸是否同意，将左手中的泥贴在自己脸上，封住了鼻，右手一扬，拍的一声，另一块泥飞掷过去，封住了麦鲸的鼻。

众人见了这等情景，虽觉好笑，但谁都笑不来。麦鲸在泥封住鼻之前，早已了气，当下盘膝坐倒，屏息不动。他从七八岁起，便常钻到海底摸鱼捉蟹，极，便一炷香不面，也淹他不死，因此这般比试他自信决不能输了，焦虑之心既去，凝神静心，更能持久。谢逊却不如他这般静坐不动，大踏步走到神拳门席前，斜目向着掌门人过三拳瞪视。

过三拳给他看得心中发，站起来，抱拳说：“谢前辈请了，在下过三拳。”谢逊嘴被封，不能说话，伸右手指，在酒杯中蘸了些酒，在桌上写了三个字。过三拳登时脸如死灰，神恐怖已极，宛似突然见到勾魂恶鬼一般。跟他同席的弟垂目向桌上看去，只见谢逊所写的乃是“崔飞烟”三字。那弟茫然不解，心想“崔飞烟”似是一个女名字，何以师父见了这三个字如此害怕？过三拳自然知崔飞烟是自己的嫡亲嫂，自己不遂，将她害死，心想：“反正他饶我不过，还不如乘他鼻上泥未除，全力攻，他若运气发拳，势必会输给了麦鲸。”当下朗声：“在下执掌神拳门，平生学的乃是拳法，向你讨教几招。”也不待谢逊有犹豫余地，呼的一拳向他小腹击去，一拳既，第二拳跟着递了去。过三拳这名字的由来，乃因他拳力极猛，一拳可毙牯，寻常武师万万挡不住他三拳的轰击，江湖上传扬开来，他本来的名字反而没人知了。他心知前之事，利于速攻，倘若麦鲸先忍不住而揭去鼻上的泥，那么谢逊自可跟着揭去，但此刻自己却占着极大的便宜，对方不能气运力，武功自是大大的打了个折扣。他两拳击，谢逊随手化解。过三拳只觉对方的劲力颇为弱，和适才震死常金鹏、倒白寿的神威大不相同，大叫一声“第三拳来了！”他这第三拳有个罗唆名目，叫作“横扫千军，直摧万”，乃是他生平所学之中最厉害的一招，在这一招拳法之下，伤过不少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汉。这时麦鲸面红耳赤，额汗如雨下，势难再忍，麦少帮主见父亲情势危急，而谢逊却正在和过三拳比拳，灵机一动，伸手到邻座本帮一个女舵主发上下一银钗，拗下钗脚寸许来的一截，对准麦鲸的嘴伸指弹。这半截银钗刺到麦鲸中，虽不免伤及他的咽齿，但在泥上刺了一个小孔，稍有空气透，这场比试便立于不败之地。半截银钗离麦鲸前尚有丈许，谢逊斜目已然瞥见，伸足在地下一踢，一粒小石飞了起来，正好打中那半截银钗。银钗嗤的一声飞回，势劲急异常，麦少帮主“啊”的一声惨叫，住右目，鲜血涔涔而下，断钗已将他一刺瞎。

麦鲸伸手抹开鼻上的泥，谢逊又踢两块石，拍拍两声，分别打在他双肩，左右肩骨碎裂，手臂再也无法动弹。便在此时，过三拳的第三拳已击中了谢逊的小腹之上。这一拳势如风雷，拳力未到，已是极为威猛，过三拳料想对方不敢接架，定须闪避，但不论避左避右、窜缩后，他都预伏下异常厉害的后着。岂知谢逊竟是不动，过三拳大喜，这一拳端端正正的击中了他的小腹。人的小腹本来极是柔，但他着拳时如中铁石，刚知不妙，已狂鲜血而死。谢逊回过来，见麦鲸双翻白，已气绝而死。他先除去麦鲸鼻上的泥，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抹去自己上的泥，仰天长笑，说：“这两人生平作恶多端，到今日遭受报应，已是迟了。”斗然间双目如电，向昆仑派的两名剑客，从则成望到蒋涛，又从蒋涛望到则成，良久不语。蒋两人脸面苍白，但昂然持剑，都向他瞪目而视。张翠山见谢逊顷刻间连毙四大帮会的首脑人，接着便要向蒋两人下手，站起来，说：“谢前辈，据你所云，适才所杀的数人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但若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施杀戮，与这些人又有甚么分别？”

谢逊冷笑：“有甚么分别？我武功，他们武功低，者胜而弱者败，便是分别。”张翠山：“人之异于禽兽，便是要分辨是非，倘若一味恃欺弱，又与禽兽何异？”谢逊哈哈大笑，说：“难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当今蒙古人皇帝，杀多少汉人便杀多少，他跟你讲是非么？蒙古人要汉人的女玉帛，伸手便拿，汉人若是不服，他提刀便杀，他跟你讲是非么？”

张翠山默然半晌，说：“蒙古人暴残恶，行如禽兽，凡有志之士，无不切齿痛恨，日夜盼望逐鞑，还我河山。”谢逊：“从前汉人自己皇帝，难便讲是非了？岳飞是大忠臣，为甚么宋宗杀了他？秦桧是大臣，为甚么居位，享尽了荣华富贵？”张翠山：“南宋诸帝任用佞，杀害忠良，罢斥名将，终至大好河山沦于异族之手，了恶因，致收恶果，这也就是辨别是非啊。”谢逊：“昏庸无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残杀待的却是普天下的汉人。请问张五侠，这些老百姓又作了甚么恶，以致受此无穷灾难？”张翠山默然。殷素素突然接：“老百姓无拳无勇，自然受人宰割。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那也事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