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书生翻了个，还闭着，嘴中又念：“遇路上事，乐其便而始为染指，一染指，便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石继志心中一惊，暗思此人所言究属何意，似在说他自己遇上了闲事要他似的，又不好，不又不好…忽然自己暗笑，想到这人分明是在此睡了一夜，现在好梦方酣，梦中言语还有什么真的？由是想到自己昨夜与那少女在此谈话，不知这书生听到没有？所幸自己立心纯正，并无不可告人之，即使他听到也没有什么关系！再看那书生兀自没醒，本来气无声，这会儿竟吐气如哨，心想天下什么怪事都有，还有这么打鼾的？真是…

才把手中桌布放下，不想那哨音突然尖长刺耳，吓了一，连忙用手捂着两耳，那声音竟不减退，由指中直往里钻，刺得心惊。索放下双手，心说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再听那哨音从开始到现在竟是一气，尚自愈来愈尖，并无中辍，不由越发惊惧，心说这人光吐气不，怎么成呢？大胆忍刺耳之声，上前把那桌布再掀开往里一看，见那书生嘟着嘴像哨一样，尖音越来越厉，看样一时还吐不完呢！不由望着那书生皱眉发愣。

这一气少说也吐了盏茶的时间，把一旁石继志看得心里直发，起先还以为这事虽怪，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也许这人咙有病，但是这气一直不完，他可真怕了。心想这人也许夜里中风，得了暴症，若是这一吐气吐死了那不糟了？他是个生淳厚极富同情心的年轻人，虽是在悲痛之余，同情之心仍未改变。一想到此哪能不忧，不由伸手，往那书生背上一推，手心才一沾书生背，竟像摸在一块冰上似的，奇寒砭骨，由是更断定了这人得了暴病无疑。

那书生正自吐气如哨，逍遥自在的时候，被人一推，哨音立止，接着打了个哈欠，动了几下嘴，才慢慢地睁开双。两神光电而，石继志不禁后退了一步，红着脸说：“这位先生想是得了急病…”

那书生翻了翻，浅浅一笑：“小伙！好好的你把我给晃醒什么？我好好的得什么病了？”

这一下把个石继志得怔立当场，尴尬之极，心想人家既没病，自己却如此多事，不由面红过腮，：“方才先生吐气如哨，光不，晚生以为先生中了风，才冒昧惊扰，尚请先生原谅晚生无知，不加责怪才是！”那书生闻言：“我一向睡觉都是如此，倒是你这娃娃难得有这番好心！我不怪你就是了！”接着伸了个懒腰说：“好好一觉，给你这么一闹，也睡不成了！我正梦见跟那莫小苍打架，打得正闹的时候…”

石继志闻言一怔，心说：这莫小苍不就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大仇人一指吗？不由用一看这老书生：“先生也认得莫小苍么？”

书生冷冷一笑：“我老人家岂能跟这人作朋友？不过我可认得他，这老家伙到死也忘不了我！娃娃！你叫石继志是不是？”

石继志看此人也不过四十，开闭叫自己娃娃，心中老大的不自然；现在听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叫了来，不由大惊问：“晚生正是石继志，先生如何认得？”

这书生哈哈大笑半天才：“昨晚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继乃继续之继，志就是志气的志’，哈哈！我老人家也不是聋，什么听不见？”

石继志闻言，不由直羞得面红过耳，那书生见状带笑：“你也别脸红！我老人家还真同情你那番遭遇。本想来跟你们谈谈，可是我老人家一生最讨厌女人，一见有那女娃娃在，我就懒得来了！”

言至此忽然偏听了听：

“说曹，曹就到。你可别说我在这儿，她要知可不大好意思，我还是再去睡我的觉，你该办什么办什么，可不许再来扰我好睡；否则我老人家可要给你厉害看看！”

石继志正觉得这人说话疯疯癫癫，哪里有谁来了？不想果见庙门“呀”一声开了，伸个来，不是程友雪又是谁？不由暗惊这书生听力过人，能听别人之所不能听。连忙走前两步迎将上去，见程友雪已得庙来，提着一只小红篮，先对石继志欣然一笑，然后放下手中小篮，声：“让我好赶，生怕你沉不住气走了。还好，你总算没走，要不然，我这番奔波才叫冤枉呢！”

石继志本想告诉她桌下有人，但想人家既嘱咐自己不要告诉她，自然不便说；但不说吧，又恐程友雪一片天真，言无忌，难免有些情发于衷的话，叫那书生听着，岂不难为情…再看友雪，今天穿的是葱的一袄，一双二龙抢珠的浅绿缎绣鞋，越发显得材婀娜适度已极，那双明而大的睛，在长长的睫之下，隐透着无恨情意。一条长而黑的大发辫，想是时间匆忙，竟有小半截未加编扎，随风散落在两肩，更增得媚十分。友雪此时已发现石继志看她，不由双颊红，一扭躯，转过去，嗔声：“别看了，吃吧，饭都凉了！”

石继志这才惊觉，上前恭施一礼：“为愚兄之事多劳贤妹了！”

友雪闻言，心里一阵甜，忸怩地踢着地下的稻草：“我才不累呢！你这人呀…快吃吧！是我亲自的呢！”

继志经她这么一，直觉得饥辘辘，更不愿辜负人家一番好意，红着脸拿过饭篮，只见此篮细藤编结，泛鲜红，心想连篮儿也如此雅致，可想这家人就更不俗了。想着揭开盖，里面共分两格，一格是一个大黑漆木盒，一格是一樽上好瓷罐。先把盒打开，里面又分四格，分装风、熏鱼、煮和一叠银丝饼，不由望着少女：“这么多！我吃不了，贤妹也吃一吧！”

友雪笑：“我已吃过了！你吃吧，别不好意思！”

说着从篮里拿一只浅绿瓷碗，打开那瓶罐盖儿，一清香由内溢。她先盛了一碗，随后一双牙筷，笑递给继志：“这是我自己熬的丝粥，加了些新剥的莲，味就愈加好了，你不信一吃就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