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忌离开山神小庙的时候，天也已微微黑了。今天似乎较平日晚了一，待到了孙二掌柜的“酒坊”已是座客稀落。整个酒坊只悬着一只灯笼，要灭不灭，散发着一片曲终人散的凄凉。

二掌柜的只为等着那一张“玉儿红”的红兔，才撑到现在，偏偏今晚上君先生空着双手而来，不免让他大失所望，一时连话也不愿多说，然而，对方“君探”这个客人，在他睛里，却是一个莫测的人，心里尽不乐意，表面上却也不得不赔着小心。

有了前次征北大将军、王爷千岁到他店里的那一次经验，他可是更不敢小瞧了任何一个客人，那件事让他津津乐了好一阵，逢人便说，至于王爷临去赏下的那个金锭，他可一直没舍得，差不多当成了传家之宝给供了起来。

正当他日夜殷切盼望着王爷再一次莅临他的小店时，后者却再也不光临了。消息传来，这一次北征规模不小，皇帝御驾亲征，边跟随的依然是他最心的儿——煦。

何以皇帝独独对这个第二如此垂青？有人说，那是因为他这个儿骁勇善战，很能打仗；“靖难之役”时，多有倚赖，设非他的智勇兼，很可能就吃了败仗，而且他还曾救过皇帝的命，依着皇帝自己的意思，原希望传“太”位于他，要他接未来江山，偏偏一些文臣却看好炽之忠厚老成，一一向皇帝言，前文所载的那个解缙，便是决言，力荐炽“仁孝兼顾、天下归心”最称得力的一个。解缙虽然力荐太成功，却不能自保平安，为此丢官去职，在煦的迁怒之下，如今打大牢，成了永世不得翻的阶下之囚。

君国大事，原非升斗小民所能问津，况乎人云亦云，传来传去，到底又有几分属真？实在是大有疑问，只是越是这样，人们越有兴趣“防民之，甚于防川”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政者焉能不心存律戒小心乎！

持着一盏灯，一角酒，二掌柜的歪歪斜斜地来到了君无忌的座上。为了等君先生，他独自个喝了一肚的闷酒，已有三成的醉态。

“我说…君爷你晚了…”

举了一下手上的“羊角酒觥”二掌柜的先喝了一，都大了，说话已不灵光。

“又又…又打仗了，知吧？”

君无忌把一张薄薄的饼摊开，抹上甜面酱，依次摊上菜、炒，再加上瘦兼宜的“扒羊条”裹上一甜脆的白玉葱条，咬上一，那才真叫够味。二掌柜伪偏偏这个时候穷聒絮，可真不识趣。

“皇上已到兰州了…”他可也没有真醉，声音忽然放小了“这一回人数比上一回还多，总有好几十万…汉王爷…征北大将军跟着…唉！这位王爷…”

提起这位王爷，他可真遗憾，像是错过了一世荣华富贵似的。“听说就在咱们凉州还没走…可他老人家怎么就是不来我这个酒坊了呢！许是叫我给得罪了！”

二掌拒的重重地拍着大，言下不胜懊丧。“王爷风，又结新了…”起手了一下那双见风泪的火，二掌柜的沙哑着嗓说：“是东村季家的闺女，小名叫‘穗儿’，黑里俏，很有些姿…这一回可是爬上了枝儿啦…一搭上还不个王妃什么的…

娘个小舅的！这就叫运。运来了山都挡不住，爷您信不信这个邪？不信都不行…”

可又绕到了那句老话上，二掌柜的大声叹息着：“哪像我，平常能说善，看着怪聪明的，临到人来了，看着也像，就是他娘的开不了，像少了半截似的，白白地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气不气人！”

灯焰儿晃晃照着二掌柜那张风桔似的老脸，远早已解了冻的河哗哗有声的淌着，疾湍，几里地外都能清晰在耳。

不知何时，酒坊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孙二掌柜的尽自叨叨无已。多喝了酒，不择言，他是这地儿的“包打听”大小新闻，都别想能错过了他那双千里顺风耳。

“知吧，这两天季撇喜得跟什么似的！就等着八抬大轿来接他啦！”

“季撇？”君无忌放下筷，已有离开的意思。

“啊，”二掌柜的说：“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叫穗儿姑娘她爹，在城东开有一家粮行，生意不恶，因为他习惯左手写字活儿，所以人家就他叫‘季撇’，他这个外号就这么来的。”

“这个穗儿姑娘…”想想也算了，君无忌实在不多此一问。

“我见过一回。有一回在他们粮店里！很不赖，眉是眉，睛是睛…听说求亲的人多啦！都叫她爹给挡了驾，嘿嘿…敢情这老小是安了这个心呀！这一回可爬上校儿去了，摇一变成了王爷的老丈人！啧啧…娘个舅的！这还得了！”

“呃…”二掌柜的一歪，可又想到了另外一个碴儿：“这倒是怪事。”

方待站起的君无忌，便自停了下来。

“前两天，江乡约来我这个坊里说了！”他的声音忽又放小了：“说是：王爷私下里还在征召女，要各里各邻挑选那够格的淑女报呢，您看看…”

君无忌不觉皱了一下眉：“你刚才说的那个季家姑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