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起双目，不再言语。

谈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柜门，即见一个桑纸包，正是壶公惯常用以包药者，当下取到手中，正待关上柜门，忽然看见置于中隔的一封束笺，上书“壶公方”等字样。

多日来，对自己病情一直在悬念狐疑之中，日来服药，已不见咳血复发，偶试行气，分明运行自如，简直与过去健康时并无二致，只是已壶公每谈及自己病况时，所显现的忧容，在在显示着“病况严重”不容乐观模样，这就令自己百思不解了。

——前这张药方，不用说正是叙述病者真实病况的凭借，谈打开看了一，果然是自己的，其中有“谈君疾”、六月息病况叙详”等字样。

心中动了一动，方甚厚，足足写了三张，他随即取过来匆匆过目看了一遍，一时呆若木，竟自动弹不得。

座上的至青和尚：“可找到了么？”

谈闻声一惊，重复将那卷方放好，拿药在手，关上柜门：“找到了！”

至青和尚睁开睛看了一，：“就是这个，这是壶公依你病情再加他门中神药‘冷月’两相调制，亲自成的丹药，共分九十九小包，特别嘱咐我，要我告诉你每日服用一包，不可间断。”

“阿弥陀佛——”他随即发了一声叹息：“这九十九包灵药服下之后，料必施主的病情将大有转机了。”

不说“痊愈”而说“大有转机”可见病情之扑朔迷离，即以神医如冷月轩主者，亦不能断言究竟。谈的悲哀便在这里了。

向方丈告了扰，径自转回住。

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试服壶公留药，效果竟是乎意外的好，设非是他昨夜无意中偷看了壶公为自己的病况申述方，他简直有“病愈”的觉。

然而，现在他却知，这像是“病愈”的情形，只不过是一暂时的治标现象，其效果多只能有“百日”之久。

“壶公方”之中，坦白自承谈所患的“六月息”怪症，是一至今无人能治的绝症，他唯一所能到的，只是把对方的病势延后发作而已，这期间却须谈每日时服药，每十日还需施以一次“雷火金针”之术，这样的结果，充其量也只能延后百日，以后的情形，显然便不很乐观了。

这情形自然与谈所期望的完全治愈，相差何止天地？一切的希望，便都突然为之幻灭了。

自然，壶公兀自在作最后的努力，尤期望在此百日之内，能够使自己对谈的病势发展，有一步的掌握，以期创造奇迹。

谈却是不敢存此痴望…

此刻他整个生命都充满了失望的灰，混混沌沌，对过去未来，像是作了一番检讨，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一段痛苦的内心挣扎。

即使你是一个最的人，要想说服自己去接受充满了死亡影的命运安排，也是不容易的。

几度内心挣扎，情绪起伏，几乎难以自己，直到傍晚日落时分，他才安静了下来。

晚膳时刻，他已说服了自己，不再沮丧，和众家僧人一并来到了堂用饭。

公主朱再一次病发的消息，像是一声无音的迅雷，震惊了整个冷月画轩。

整整一天的时间，壶公坐镇在朱下榻的北轩，一番服药救治，看看已是黄昏时分，才像是安静了下来。

化名“奇”的前朝神武将军冯元，以及“坤宁”内侍女官史大娘，话也没有一句，只是默默地对看着。

朱既不再哭闹，气氛便忽然地静了下来，偌大的厅室，再也没有一些儿声息。

清风来，只有悬挂在长窗当前的那一串“紫贝”风铃叮叮作响，合着旋转的缓缓动态，这声音极其悦耳，每一声，都像是充满了灵的针尖，试探着扎到人的意识里…

史大娘忍不住自位上站起来，偏过向着里面的闺室倾“没有声音了…八成儿是睡着了吧？”

叹了一气，她又坐下来，脸上神。说不的疲惫：“这可怎么是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拿什么给圣上差？”

心里一阵难受，连泪也淌了来。

冯元也只是苦笑而已。

“要依着我，就不该叫谈先生走！”

史大娘拭了一下角的泪：“冯大人你也听见了，没日没夜地，咱们这一位嘴里只是叫着‘沦哥哥’，可见得她心里是多么惦记着他了，如果他不走，见了面，也许还不会变成这个样，现在你看，这又该怎么办呢？”

冯元站起来走向窗前，怅怅地向外面看着，心里盘算着此番得失，却也不无后悔。

珠帘揭，冷月轩主壶公由里面走来。

冯元立时迎上去：“怎么…样？”

壶公一声不哼地坐下来，半天才呐呐地：“暂时睡着了。”

史大娘：“阿弥陀佛——谢谢老天，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壶公苦笑：“这是没有用的，醒了以后，她还是会闹的！”

摇了一下，他缓缓地接：“也许我错了，不该要他离开这里…”

这个“他”不待明言，自然指的是谈，谁都明白。

“轩主你也这么认为？”

冯元睁大了：“这又为了什么？”

“脑有所思，心有所念。”

壶公看了面前二人一：“殿下刻下所思念的只有一个谈，这谈便是她唯一活命之机了…”

冯元、史大娘就像每人着了一记兜心拳，面面相觑，顿时作声不得。

“事情是这样么？”

史大娘不胜诧异地：“老天，他们总共才见过两次面，这怎么会…呢？”

壶公冷冷一笑：“这情形诉诸常人，也许有违情理，可是自殿下上，可就另当别论。”

冯元、史大娘只是呆呆地向对方看着。

壶公轻轻一叹：“也是我疏忽了，殿下是患有七情劫症的人…这类病人，觉较诸常人要脆弱得多，是受不得一些刺激的，可怜的公主…她自幼生长，却又饱经忧患，由于她特殊的份，不要说知己的朋友，就连一个能平日说话的人也没有，忽然遇见了谈少侠这等人，自然便引为生平罕见的知己了！”

冯元重重地叹了气：“这可怎么是好？殿下乃千金之躯，谈少侠他不过一介平民…怎么…”

“你把话扯得太远了！”

壶公冷冷地：“没有人为他们论及婚，目下是救治殿下命要！”

冯元呆了一呆。

壶公颇似不悦地又：“如果这么说起来，足下乃一品将军之尊，我却不过是一个荒山野地的布衣郎中，便是与你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更何况给公主殿下看病了。”

冯元脸上一红，这才觉悟到自己说错了话。前正是求人的时候，万万开罪不起，当下站起来，向着壶公打了一躬：“先生万请海涵，冯某不会说话，唐突了人，这里当面告罪了！”

史大娘见壶公意似不悦，也发觉到冯元说惜了话，慌不迭解说：“冯大人有无心，他是为公主着想，轩主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要多心。”

壶公叹息一声：“冯兄请坐，倒是我失言了！”

冯元这才坐下来，思及公主病情，自己职责，终是心不乐，不由得现了一番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