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甚是巧妙，初门时气，又极有理，开便被问住，吃到下午，神态忽变谦和，不端菜去，也不再索理论。偏生店中名酒岳又好，他早就设辞巧索了一坛去，后要的菜虽不再给他上，先要剩的酒菜还剩有不少，又由酒到杯变作浅斟慢酌，越发断定是有心骗吃，想磨时候，乘隙溜走。这等行径，俗人里如何能容？一面命人加意监防，勉挨到夜间，客散得差不多，借将要上门结账，令先付钱，吃完快走。来客一味支吾，先说从无未吃完便要钱之理，后又说自忘了带钱，‘那想代我付账的人，现在别饮酒，一会就到，决不误你上门，忙他作什？看你们小气，狗看人低，那想代我付账的人还求之不得呢。’众人如何信他，又断定是个骗，当未走完的酒客评理说：‘人穷想吃，便舍一酒菜与他。无如他由早吃到现在，专要贵的，单酒就是大小两坛，一文无有，分明存心骗吃，还要骂人。诸位，只有一人说他理对，我们自认晦气，则当放生拉倒，否则，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非要他个好看不可。’众酒客有什力，也不想想一个人怎能吃下一二十人未必能尽的东西，又早听说，有了成见，七嘴八，全说来客无理。有一个姓丁的比较心善，刚开劝说，令其向店家赔礼，轰走了事。话未说完，吃来客迎面啐了一，这一来激动众怒，纷纷喝打，正在动手。

“我一听穷酸，本就疑是此公，为想看他如何落场，存心听完，上楼再一问那形象，果如所料，忙即赶上。初意动手的人定必受伤，到后一看，酒伙因为积忿气大，有的还持着木。酒客七人，原是两起，我倒认识多半，仅两人随同动手，连伙计七八人，纷纷围打喝骂。声势虽恶，木尊者依然端坐，饮自如。对方在自人多手众，不是甲打下去被乙隔住，便是丙的一吃丁挡开，妙在谁也不曾觉察，挨啐的一个不特未动手，反率同伴酒友连拉带劝。只是众人忿怒，分解不开。我已得知底细，赶向桌前，先扯开了三四人，大喝：‘此是我杨某老师，在此饮酒等我，为何倚众无礼！’跟着向他行礼。

众人一听这人竟是我的老师，打两酒客皆市井中人，首先吓跑，余客也相继溜走。伙计知惹，纷纷跪地求饶。我明知此老理亏，自免不了斥责几句。本心顾他面，谁知竟不领情，反说：‘你准知我在这里么，我明是想骗吃，等空来还账，你愿空，代我会账原好，小小年纪，为何亏心这些无知之人磕鬼？这里酒好，本还不曾尽兴，吃你这一假，气得我也吃不下了，少时我再寻你算账！’越说气越大，将酒杯一甩，起便走。我几乎无法下台，又怕他脱难追，匆匆向酒伙说：‘他老人家想是酒醉，恕你们无知，明日去往我家取钱。’边说边追。只姓丁的未走，并还想拦木尊者说话，吃他迎面一掌推开，也随在后同追。追到门外，人已不见。

“姓丁的当是我老师，向我打听，求见一面。问是何故，才知他日前早行山野间，见前路结有一团彩霞，风不散，心方奇怪，人已走近，发现二蛇尾，同时奇腥刺鼻。

幸退得快，未被警觉，绕路回家，由此心烦渴，鼻间老有腥味。今日被友人约到此，酒后更甚，方忧疑想走，忽遇双方争执，所吃钱多，无力代还，正劝解间，吃木尊者啐了一，当时一气迎面扑来，脑一清，烦渴全去，只鼻间犹有余腥。觉奇怪，一面阻住代抱不平的同伴，正在劝解，意请问姓名，代会酒账，相机结纳，我便赶上，并说木尊者行时这一掌正打向鼻间，一不痛，却似有力，连心脏都被动情景，鼻间余腥立净，定是异人，故求见。我推说本不相识，也因看异，又先问有等会账的话，故意如此说法。随即作别。

“到家一看人已先在，见面方始信，说我狡猾，不过孺尚还可教。他一寒素，只在风尘中随缘遇合，虽然嗜酒，从不轻易扰人，因你好友侄本有之望，偏以夙世情孽，自误良机，家伯有事在山，又不愿与我再见，值他要那玉符一用，请其自取，并带来函，到后见我人尚聪明恭谨，本意成全，无如他已不再收徒，只说目前群仙四九天劫已过，虽然各正派中人大都飞升或是兵解，不似前数十年之盛，似他这样以散仙隐迹风尘或是名山隐修的仍有人在，只要有志向，留心，并非无望；那三雷一符却有大用，非遇见敌人以邪法相迫或遇妖不可妄用。我再三求教，除武功曾经指外，法剑术终未肯传。可是他每三年必返湘江省墓，来必住在我家。我常向外访求异人、有之士，便由于此。婚后才二年，弟妹便死，尚幸留有一，至今不曾续娶。向虽极诚，多年并无遇合。每值木尊者省墓之年，我必赶回恭候，屡次请求援引，指明路，均答有志竟成，时至自知，不肯明言。昨日忽然来此，席间只说了句明年端午要往嵩山，节前五六日便须赶到，也未说为了何事。知他每于有意无意之间预示先机，事后全有应验，心疑于我学之事有关，试请同往一游可否。他说谁愿去都可，只在嵩山见面，不能同路，便不再说。今日二哥便来，才知他和人订约之事。这位老人家情古怪，近数十年，便他家乡也无人知他来去，除非自愿相见，你想寻他却是难极，当众宣扬，更犯他恶。我料他对你也许有什用心，你那行踪来意必然知，否则，今年不是省墓之期，怎会先你一日到来，这等巧法？

“依我之见，二哥在此住上些时，他如愿见，必还要来，一月以内不见便是无望，好在嵩山之约我也必往，期前当可见到。贼党人多势众，此老虽只有一人，但他此行必专对妖僧妖，未必会向凡人手。贼党又是各凭武功，手的人必多，你我必须多约能手。分手五年，我异人虽未寻到，也还下几个有本领的好友，等过一个月，你我便走，一面约友赴约，一面异人。好在你我心志相同，至多白受跋涉，期前终可见到此老。他虽未必收徒，见你向心诚，指明路，连我一齐沾光，也许都有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