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淘虚的神气。材那么瘦弱，偏坐在那比人大好几倍的九龙御榻之上。榻上面的锦茵绣褥又厚又多，还有各珍贵兽成的靠垫之类，几乎把人埋去了半截，越显得这位君临天下的皇帝老儿渺小而狼琐，看去一也不起。

若兰正伏地偷看中，忽听上面和苍蝇钻窗一样嗡嗡了两声，也没听说些什么，跟着便听旁立太监传旨喝问：“那妇人谁家眷属？因何大胆盗取金杯？从实奏来！”

若兰想了一想，答说：“民女无知，恐语言失检，有犯仪，致法网。请赐纸笔，写奏供状。”

赵佶见盗杯的是个少妇，姿容又极秀，怒意早消。再见她语音清朗，举止从容，见了自己的威风势派，并没有失魂落魄、周抖的讨厌神情，越发动了怜惜之念，不等内侍转奏，便把微微一偏，朝旁立的内侍看了一，鼠须动，鼻孔里好似又哼了两声。旁立内侍连忙恭答：“领旨！”因为赵佶颇喜翰墨，常要题咏，文房四宝俱都现成，内侍只一转便取了来，与若兰，并在她前放下一张小条几。

若兰知当夜吉凶全在这枝笔上，仗着文思捷，业已打好了腹稿，提笔就写。写完，自有内侍代为呈上。赵佶见她所写供状乃是一首《鹧鸪天》，书法十分秀，呈又快，先就起兴来。这一首词的词句是：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赵佶看完，哈哈大笑。问知若兰公公是大学生，本是江南士人之妻。因闻元夜张灯之盛，随夫人赏玩，越认为是一桩太平盛事，风佳话。当时传旨，将金杯赏与若兰，另赐金银彩绢，命车护送回去。

若兰谢恩下台，刚刚走到楼前，便听官家回之声。回顾宣德楼上，鼓乐声中，那位望之不似人君的赵官家，正被左右娥监扶舆，和病人一样搭走。跟着开放端门，大群游人又和一般，争先恐后涌了去。

这时天已渐亮，法驾（皇帝坐的车轿和仪仗）刚刚回，鼓乐之声渐渐远去。那千万盏华灯业已多半熄灭，只零零落落有一些未完的残烛，在晨风中一闪一闪地摇曳着那就要消亡的残焰。昨宵那些火树银也都光辉全失，现本相，被游人扯碎践踏的残纸破绢，狼藉满地。到蜡泪成堆，灰烬零。

苑中的积雪，大分虽早在前数日打扫净，那稍一的所在和一些石林木，仍是玉琢银装。御苑中楼台殿阁奇峰怪石又多，雪后风光本来壮丽非常，无奈地方虽大，游人更多，经过昨夜大群游人的攀登践踏，到都布满了人们的大小脚印。有的地方因为灯火旺，雪多溶化，地上都是泥浆。再有好些游人由此经过，把一条条泥污之痕，直带到门以外。先后个把时辰之隔，丑恶和富丽之景竟连成了一片。

游人还未散净，端门一带正在拥挤不堪，忽听呼喝之声又起，跟着便见千百个短衣人，被一伙官差和内监押着来拆灯棚，打扫园林。这些人多半都是鸠形鹊面，神情疲敝。

有的还赤着两条泥，愁眉苦脸地在官差扬鞭威喝之下，爬纵低，连扫带拆。只见余烬随残雪齐飞，绫罗与灰烟同扫，无限繁华，一时都尽，仅剩下一片乌烟瘴气和残破的情景，使人回忆昨宵盛况，宛如隔世。

若兰方在暗中慨叹，一辆车着一匹紫缰玉勒的小白已飞驶而来。随车监到了若兰前，便请上车。前面四卫士已当先开路，轰开游人，让了一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