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由，最关要的便是对杭州丐首和邢飞鼠的一顿臭骂，阿彭只说粉蛇气忿上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把他犯上犯规的大过节轻轻混将过去，跟着人便自杀，闹个死无对证，无从还言驳话，计颇狡毒。自己不便亲下位阻拦，心想：反正都是些虚，终归破脸，且等人死后对方发话，迎先碰回去，跟着比较弱便了。念才转。猛觉微风飒然，一条人影飞蹿上来，将阿彭的刀夺去。定睛一看，正是金线阿泉。

台上下等见状惧都大意料。这类事大都于惜才将，不料却自对一面。

人为救死而来，虽于己有碍，不便发话数责拦阻。尤其是阿彭之死诸自愿，蔡乌一开便有教死之嫌，只有主人勉可以发话。无奈四姑心中有病，见是适才投帖的人，由不得心动神悸，竟没开来。蔡乌还想：阿彭已经背人再四叮嘱，又曾自告奋勇，刀虽被人夺去，必能始终争气，还一话来，格外脸，不如姑且听之。哪知阿彭本是迫于无奈，并非得已。就在众人惊顾之间，阿泉已把所夺的刀向腰间，先朝上下四面作了一个环揖，说：“诸位老少英雄。朋贵友承恕我冒失，我阿泉有几句话奉上。

这位弟兄想给师父本帮脸，不借一死原本可以，不过大丈夫行事，死活都须光明磊落，不可糊其词。一条命有什么相！须把话说明，不可亏心。这位弟兄，他说粉蛇只骂了几句难听的话，这个不能算数。要知广、浙两帮平日无怨无仇，邢师父彼时还没接任，一向只在上天竺明波老和尚房里听经闲坐，除了救济苦朋友好事，从不人闲账，无缘无故怎会使用家法？这位弟兄是个光，虽然受人指使不肯细说，但决不会抵赖。上次闹事，我也在场，现照老祖和诸老前人家规代他说经过详情。我如有一句虚言，愿受家法置如何？”

随把粉蛇一浙境便即横行，等到杭州益发猖狂，也未挂号，便在湖边终日恶讨要，欺侮游客妇女的经过说明，并说：“当地团知是邻省弟兄，为求息事，始而好言婉劝，继又请他落地供养，月给规例，以外省来的老前辈之礼相待。谁知他不但不听，开便骂山门。团向他理论，吃他用铁沙掌一下将左膀打折。等报知总团，带了徒弟赶来，仍是忍气，先礼后兵，问他有什么过节，如此上门欺人？因恐他难制，带了历代相传的神家法前来。初意只想暂时禁他横行伤人，然后约到公地里去，问明来意，再订约会过节，免得事情闹大。哪知他不说情理也罢，径将家法夺去扔向湖里，大骂：

‘我便是那里开山老祖，谁是老祖？凭这一搅粪，敢来现世！’跟着将去的人打了个落，立叫老团带了全杭州的弟兄，在当日全数开，由他另外收徒开山，否则全数杀死，一个不留。这时已由湖边闹到里湖一家大坟地里。坟亲地方怕人命，已去报官。”

“正在不可开，恰有人赶往上天竺把邢师父请来，先也不愿和广帮留过节，依旧和他好说，他仍是开就骂，动手就打。邢师父见他无可理喻才生了气，将他和同来这位一起擒住，到公地里去，把由湖里捞上来的家法取，别的不说，只要他向老祖前人谢罪，便即放走。他仍不听，反倒大骂山门。邢师父被他骂火，得骑虎难下，不得已才用刑拷间他。因邢师父给广帮留脸，打时始终用神当先，算是代祖先前人惩罚。谁知他不特不自设法落场，反连本行各位老祖前人也一齐臭骂，并向邢师父怒喝：‘你不用拿这和粪蛆用的哭丧耍样，你要不是千人生万人养的畜类猪狗仔，便把我钉封回去给老乌看看。只怕你这狗崽没有这大胆！’邢师父自然激怒，先没想要他命。也是他自己不好，起初是见浙帮人始终拿话开导，想借蔡团的威势到底，争一个全脸，还开一个码。不曾想他那功夫还没到家，邢师父一手，先将蛤蟆气功破去，照家规打了一顿例，众老弟兄又恨他不过，只说真要钉封，搭过长箱。他以为巧成拙，万难活命，长叹了一声，朝这位同大骂蔡团：‘老乌可恶，必是见我占了他的小老婆，诡计害我送命，所以走时立命起，不许我和心上人见一面。回去老乌如不给我报仇，千万要叫我那心上人知。’邢师父最恨这类欺师犯上的贼，这才把他钉封。因拷问这位同伴也和他三师娘有好，想令他回去自诉罪状，只削了一个耳朵，不曾一起钉封。他回时为求免去钉封，还立下重誓：回去照实供上。谁知他怕死不要脸，说了一鬼话厮混过去，今日又来混充光。你们不信，只问他这些话有一句虚的没有？”

阿泉话说得极巧，把伤对方的话全留到后来说。蔡乌越听越刺耳，见敌我两方俱看自己，此时，一则失理，二则坐实，以为阿彭等人说完必要还话，他反正要死的人，难还不知争气？只一反不认，或说说话人不曾在场，找着一错，立时破脸，先纵去把阿泉打死，然后和对方拼个胜负，也是忙中有错，、蔡二人当日所约帮手只是好的，几无一个乞丐。四姑想全脸，不令对方扳一差，惟恐众人外行，不知本行规例，艺气壮，未破脸以前先自动手，受人指责，事前曾经叮嘱：

“无论发生何事，自己如不开，不可越俎代谋。”这时听阿泉一说，本是人人气忿，想要，蔡乌偏误会了意，四姑又在那里盘算心事。一同党见二人均未开，以为规例如此，必俟对方话完始能发付，便由阿泉一气说将下去。蔡乌还在想阿彭齿不弱，必有回击，哪知阿泉话完以后，连问阿彭：“所说可是真话？”阿彭呆在那里，低着个，竟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照此情形，分明不真也是真的。等四姑盘算好了心思，觉情势不妙，不论终局如何，先自丢人：粉蛇犯了最重规条，对方并非无理，要派他认罪服输，这话如何？心方着急，蔡乌已自忍耐不住羞忿，方怒喝：“狗仔胡说放！阿彭快把前事照实说来。”金线阿泉已对众声说：“邢师父命我传话：

今日之事，在场诸位亲贵友、老少英雄，想已看见这位弟兄自知理短，没什么话说了吧？不过今日之事决非几句话可了。双方只是应景，不过话要说明。我想主人也说不什么理，不必再过场，脆脆各归本帮。由小而大，一个对一个，借着这好地方，冤有，债有主，各寻一个了断。什么叫讲理？胜者为。诸位看是好么？”话未说完，邢党自不必说，连蔡、两党也有赞好附和的。

蔡乌怒火中烧，愤不可遏，纵一跃，飞落当场，戟指阿泉，怒喝“狗仔”方要动凶。阿泉一闪避开，手冷笑喝：“姓蔡的，放光！前面有比行骨的地方，你不服气，我们到对台上走。如在这里倚势逞，你不要脸，我却不能叫天下英雄见笑。要觉丢脸难过，你拿刀来棚我三百六十个窟窿，看我金线阿泉可会哼哈？”蔡乌原是怒极失智，吃阿泉这一来，自知丢人失礼。适才自居先辈，连和邢飞鼠对话都不屑于，令徒代说，如何亲去与对方徒弟手？忍怒火喝：“我不值打杀你这狗仔，我只问你本来路？”阿泉冷笑答：“你不用装腔，妄自尊大，假作问我本师父，日后去寻理，好下台么，实告诉你这老乌，休看我年纪轻，你还差得远呢。”

说时，邢飞鼠惟恐对方蛮横，阿泉当场吃亏，虽然说去是面，到底受伤，也相继纵，忙：“话已说明，有什么理请到对面台上，邢某奉陪就是。”说罢，也不再答理，双手一拱，朝上一个环揖，说：“有劳主人和诸位朋盛意，此时不必再以分计曲直。就算邢某不听吩咐，前台候教如何？”说罢，回径和阿泉双双下台，回转原位而去。蔡乌老大不是意思，回顾徒弟阿彭，仍是低呆立，已丢大人，当众不好施为，低喝一声“快”一面就着对方的话，已朝上座一拱，厉声说：

“多蒙主人厚意解劝，不料邢飞鼠如此狂横可恶，便他服输我也不了。现在什么话也不用说，只好借着主人现成地方和他分个下了。”四姑也早把话想好，将手一举，答礼：“蔡兄弟请先归座，我自有个理。”蔡乌应诺，回往东看台而去。

那阿彭站在台，始终没有声，乘着、蔡二人问答之际，倏地往台下一，似想逃走神气。一于蔡家党徒，谁也不知他为何如此虎蛇尾？全都恨他给本帮丢人，又知师父必不容他好死。虽不便当众下手擒拿，但想将他圈住，事完再向蔡乌下令死，猛发觉他乘逃，如何能容？内有两党徒，素日手辣心狠，立即下台装着迎他回座，意堵截，暗用毒手法先把他成残废，押回台去，少时再作计较。

偏巧这时，由村外来一伙化，内有三人胁下俱夹有一个麻布卷，看不是哪一面的，一窝蜂似来，直奔当中主台，恰将阿彭隔断。二徒恐他逃走，还想由人丛中挤将过去，才一挨近，内中一个胁夹布卷的好似不快，微微将略。两徒党猛觉一极大的力量平空直撞过来，当时甜，再也立不住，于直往后退，几乎跌倒。等立定，再看阿彭已乘溜走，不知去向。那十余个化到了四台中心，也不朝主人打招呼，为首三人将胁下黄麻布卷取，拿在手里一抖，各是八九个麻袋，三叠铺在地上，然后背向主台，面朝擂台一坐，下余八九个也各由腰间解下麻袋铺地，分列两旁坐下，好似东西两台谁也不帮，又非作客，只是来看闹神气。蔡乌刚回东看台，因往回走，气忿上没有留意，刚向徒党发令：“速将阿彭狗仔看住。”正值追截阿彭的两人回去悄告蔡乌，说“台下来了怪人”不再寻阿彭晦气，暗中留神查看。四姑送走蔡乌，正待双方发话，忽见来了这伙化，定睛一认，二人原都识货，俱各大吃一惊。蔡乌恃有妖僧妖，还不怎样，四姑却想：今日之事大糟！不论结局胜负，自己从此多事，一定无疑，心中叫不迭的冤枉苦。嗣见来人居中，面向擂台而坐，好似并非定有主见和谁为难，心才略放。事前托大，忘此要着，没请人家，对方自行到场，不以客礼自居，此时如再答理定找无趣，势成骑虎，想了想只得任之。所幸帮手厉害，飞剑法术神奇，他日后如何，且前争了面，然后相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