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定睛一看，相隔丈许，谷径当中青石上坐着一个老，手里拿着一个吃烟的半截烟袋。葛鹰练就一双神目，虽在黑影里，看得真。见那老材大，白发蓬松，茸茸一团，连同满络腮胡，随着语声起伏，看着年岁虽，神态甚是威猛，尤其睛一闪一闪直发黄光，未曾见人，先见到这一双，连那戟立如猖的须发，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功俱臻绝的劲敌。凭自己的威望，既已被人发现，更无退避之理。刚要应声，猛的想起一人，脚步才停。老把话说完，已随手将烟袋掖向腰间，缓步迎面走来。同时又听四面黑影里有好些人应声，纷问：“老大公，贼在哪里？”老老声老气地喝：

“就在这里，就落在我里。不怕他飞上天去！你们都是废，许还有党羽，各自埋伏，不要我闲账。”说罢，众声齐寂。

葛鹰低注视，敌人掩伏极巧，只来路近侧上方似有人影潜伏。情知脱不易，忽生一计，乘着敌人还没走到，将一侧，把怀中卷藏的旗门偷愉取，倏地施展劲功，暗用全力，直朝后崖里去，随手抓裂两块石土，照准上面黑影便打，中大喝：“我和老刺猬相打，要你们狗叫什么！”吧嗒一声，火光溅，打中的并不是人，乃是一块石。葛鹰原本借此掩藏所盗旗门，石块手，便往场上纵去，在月光底下手叫：“老刺猬不用发狂，你们有多少人，都过来！葛老大爷不在心上。”

原来那老正是金神猬查洪，不知怎的，看中黑勒像他死去的好友秦川宋晋，人又那么智勇灵巧，喜已极。知他年轻胆大，恐其来访时自恃本领径直擅，不客礼通报，发生争执，一个不巧吃了妖的亏，由白天起便不时外查看等候。当晚闻得敌人来此放火，又闻妖法宝被人盗走。他平素凭真功夫和人动手，最厌妖术邪法，与二妖大不相投，见他们当众丢人，虽是称心，毕竟主人厚，有人来犯，不容不问，觉敌人不是庸手，四姑只防护周密，未必有用。心想对方果如妖徒所云是个术之徒，此时早走，贼走关门有什么用？要照四姑的看法，定还未走。谷是必由之路，独往谷暗，搬一石块居中坐下，暗中伏伺。等了一阵不见动静，方料敌人已走，心中不耐，意离开。也是葛鹰忙中有错，虽也沿途留意，但只观察那易于藏伏之，闪避过去，不料查洪会大模大样拦路坐候，容到看见敌人，已无法再躲了。

起初查洪没怎看得起葛鹰，及听对方答话，纵向场上，猛然想起来人是谁，不禁兴哈哈笑：“我当什么人，原来是你么？”声随人起，只一纵便到当场，落在葛鹰面前，且不动手，先朝四外喝：“这人是我的老相好，有名的七指神偷老葛！我和他十四年前有过节，难得在此遇上，你叫他走，他也不走。现在已成了我和他两人的事，与别人不相。你们快着一人告诉四姑去，叫她招呼那两个唱三官经的朋友和那一群人，就说我老查生平从没要人帮过，就老葛把我打死，也是认命，不要他们场，给我落老葛的话柄，丢人现世。快去！”说罢，便有两人应声由崖树后纵往里跑去。

葛鹰听他不令妖相助，正合心意，仍用当年稽声，笑嘻嘻望着查洪：“我们分手多年，老没听人说你，只当不行了呢，居然还有一骨，真是难得！我今早路过此地，一时手，犯了偷的老病。闻听人说，老婆近年着实积攒了几个，后日又开什么叫大会，来了不少的客。我想顺便来捞摸一零碎，过过偷瘾。到此一看，来人跟我一样，都是穷鬼，没什么可偷的。要偷老婆吧，不论年纪大小，她好歹是个孤孀。你当年那些对，不知哪里去了。也不知是没到时候，却没睡在她房里。怕坏了我老偷儿的品行名，只得退将来。未后寻到园竹林以内，看见你说那两个唱三官经的老。我见他们装腔作态，许有好东西带来，乘着他们上山吃酒，用分法往后崖树上火炼活人，将他们光引住，空混上楼去，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只墙上挂着一个化缘用的小袋，还有黄麻布的小幡小旗，像是老应法事，用来骗人的小摆设。我照例贼不空回，一古脑儿给他带走，顺便在园里闲逛了逛。越看那些玩意越觉腥气烘烘，不得人心，让我随手撕毁了些，剩下讨饭袋和一面小幡，我撕它不动，觉得奇怪，是我掐诀念咒，把当天土地拘来一间，他说那幡是老婆骑布的，劝我不要拿。气得我连那讨饭袋都甩掉了。那土地有鬼鬼脑，也许给土地婆捡了去。我嫌脏，也没有。玩得腻了，便往回走。正想起今晚晦气，霉，老婆养的狗多，去怕要碰上，不想遇到了你。难为你还认得我，没有走。”

这一大说时，四埋伏的人们听妖法宝竟是这位江湖上有名的七指神偷葛鹰所盗，又是二老对面相问，相隔却在五六尺外。一个满嘴疯活，嘲笑不休；一个好似气急，须发皆张，倒立如猖。月光下看得真，都是稳如山岳，钉在地上，纹风不动，与寻常人对敌，一上来便伸手的迥然不同。可是二人目光却是正对，各不旁瞬。行家里，早看二老神情一松一，表面虽各不同，实则都知劲敌当前，暗中各自都有了准备。一个是想运足全力，一下制敌于死；一个是想激怒敌人，使其气浮心动，乘隙发难。

因葛鹰神态比较自如得多，名望又那么大；查洪情却是暴烈异常，照理说来，好似先吃了一亏，俱都代他担心，于是三三两两各往挨近凑，接耳。

正在议论查洪必要激怒，忽听查洪发极重浊的音，缓缓说：“老葛，你不必来这些腔。实告诉你，我平生只两三个敌手。我最恨你，也最惜你。你偷老东西我不，只为和你算十四年前的旧账，你要有，却不许溜！休看家人多，我已说过，决不要人帮忙。论手底功夫你不如我，要讲跑，我却上了年纪，没你跑得快。打到半截，你要逃走，却不是个汉。”

葛鹰见他毫不动火，便笑：“老刺猬，你只能应心，说了算数，打到明年我也奉陪。那你就先动手吧。”查洪冷笑：“你还当我和那年一样，容易上你当呢！日西起，没那样的事了。那年承你相让，理我在此地，好歹站的是主位，应该让你占先一步。你既这样说法，想必叫你先发，也没那大胆。我先上，就先上，你站稳了。”

说罢，倏地目光，大喝一声：“接手！”便听呼的一声，查洪一，倏地通暴涨，一二尺，白须白发倒竖，两只大手一分，便朝四五尺以外的葛鹰作势抓去。旁观诸人，知查洪用的是内家绝技达老祖大鹰爪力手法。照着此老功力，相隔二三丈以内，不论是人是，无不应爪立碎。何况先前又蓄好势，暗中早把全力用足，这一抓上，敌人万无幸理。

哪知他这里快，人家比他更快。随着洪掌风，呼的一声，葛鹰人已上笔直，地腾空而起，径由查洪上越过，端的迅速轻灵，无与比。查洪忙回转时，葛鹰己在后立定，笑嘻嘻：“老刺猖，你忙什么、这回手，不是一时半时可了，多年未见，也该叙叙阔别才对。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老改不了这炮仗脾气？这样要吃人多少亏！真叫我替你担心。”边说边摇着，唉声叹气，仿佛非常关心，神气又那么懈怠，一不似大敌当前和人拼命之状，引得旁观诸人都忍不住吃吃窃笑起来。

查洪原因对方所炼气功和自己是同一路，并且火候都到了极，自己因是生异禀，气力较，轻功却不如敌人。必须上来先给敌人一下重的，才有得胜之望。无如双方势均力敌，全凭真实功力取胜。这一招最关重要，一发不中，再胜便难。又因当年初会葛鹰，才一照面，便吃看破，故意拿话激怒，使己先发，卸了真气，迎门三煞手没有用上。等一上了手，双方都是疾风骤雨，如影随形，休说重运真气施展全力，连转个念的工夫都没有。直打了一天一夜，不曾歇手，终于过了所约限定时刻，未分败胜拉倒，白生了许多冤枉气。这次再会，料定葛鹰又施故技，一任讥嘲，只不发怒，暗将真力真气运足，想等对方先发，再以全力猛击。

葛鹰诡计多端，知这开两招关系全局，自己天赋神力稍次，又是轻功功全练，不比敌人，一生偏重一门。上来一被盖住，从此相形见绌，想再缓过势便非易事。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先发，嘴里尽情讥嘲说着懈怠话，暗中提气运力，觑准敌人来势，以便闪躲这迎门三招，卸他真气真力。自己仍是全力，对方只要减去一二成气力，便可应付。

查洪吃了暴的亏，本就自捺，将气沉住，后听敌人絮叨不已，实耗不过去，改了主意，打算冷不防用“怀中抱月”之势，施展大鹰爪力向葛鹰抓去。这类大鹰爪力的功夫，查洪由幼小便练起，一直到老不曾间断，一经运用，全力发，掌风所到，十步以内，敌人任是多好功夫，不死也必重伤。

查洪情奇特，最将之癖，生平不曾遇到过几个敌手，除对南明老人敬服外，对于葛鹰也极赞许。虽记恨他昔年仇怨，一面仍惜他，只为葛鹰说话可恶，一时激怒，把这生平从不轻用的煞手施展来。所有全真力真气全运在这双手上，以为目光注定敌人，一任纵矮左右闪躲都逃不过去，竟忘了敌人会用险招径由上越过，那起动作恰是时候，分毫不差。双掌真力已向前合拢，敌人偏自掌圈里纵起，其速如矢，连想回手向上都不能够。知这一下抓空卸了真力，就此动手，和以前一样，只能彼此相持，难于取胜，只得停手，怒喝：“你无非是推宕取巧闹鬼，还有什好放！”

葛鹰笑：“不是别的。我两人以前打了一日夜也没分下，十多年未见，你要长了本领也好，如仍和当年一样，打个没完，有什么意思？我今儿只愿过偷瘾，酒饭还没吃呢，没心和你多缠。要打须说一个期限，不论胜败，过时不候，各走各的。要打整夜的，恕不奉陪。你估量打多少时候才能赢我，你输了是由我走，还是徒弟打不过把你师父请来？都要事先讲好才行。”查洪怒：“我早说过，一对一单打，不要人帮。

谁是我的师父？”葛鹰：“那唱三官经的老，不是你师父么？”查洪：“放！

凭他也！还有什么话没有？我要动手了。”

葛鹰答得一声“好”声到手到，迎面就是一斫掌，查洪只当他和前次一样，想等自己三招使过，真力卸散了两三成然后发动，万没料到来得这快，又是蓄足了的势，力量何止千斤！查洪骤不及防，如非手疾快，本功夫到了火候，这一下几被斫上，就这样仍被掌风扫中了一肩。幸是查洪，如换别人，当时便断臂折了。最可气是，葛鹰一上手更不怠慢，势如狂风骤雨，迅疾非常，里还说：“叫我动手，我就动手，省得老让你先上，说我取巧闹鬼。”

查洪见他占了便宜还卖乖，这气就生大了，怒火往上一撞，真气越发不能凝炼，法手法再没葛鹰的快，吃亏。也就仗着功真好，如钢，本来气力太，稍差一早就受了重伤。后吃葛鹰掌风连斫中了好几下，虽能禁受，也是酸疼异常。心想一世英名快要丧尽，如被敌人打败，哪有颜面人？这是双方比真功夫的事，在自急怒加、气得满银须银发，钢针也似倒竖，里快要冒火来，通没一用。正在无计可施，忽听葛鹰喝：“老刺猖，且歇一歇，我有话说。”说时，呼的一声，人已飞退纵五丈以外。

查洪百忙中把气微沉，纵赶过，喝：“还没到时候，你便想逃走么？”葛鹰笑嘻嘻：“你不要急，我是惜你。你看我这一跟你那一，你吃了多大的亏！我这人向例不喜占人便宜。再说你我都有这大岁数，到老来还有这功夫，也非容易，何苦急死累死呢？你我以前又不是没打过，先当你功夫长了呢。我如退时，显我老葛怕人。

这时一看，我两人仍和当年一样，谁也伤不了谁，白费气力作甚？再说我偷的是老，又是两件不值钱的玩意，与你何？依我想算了吧！真要打时，你也把长衣服脱下，打个公平的。我两人年岁本领都差不多。我决不愿丧却一世英名，你也无须倚老卖老。”

这一席话，葛鹰救了查洪，也无异于救了自己。无奈查洪适已夸，其势不能停手，只得喝：“你本来取巧！占了我的便宜，这时又卖大方。我脱了衣服再打，却不似方才。你可要放小心些。”葛鹰笑：“那也没用，照样谁伤不了谁，不过你少累一。

你我生平俱未遇过真实敌手，索我们来回真的。我一不取你巧，看看你我到底谁行，也叫老婆和这贼贼孙、小叫们开开见识见识。”

查洪不知葛鹰早瞥见吕、郭二妖业已回转，两次想要场，俱吃女铁丐四姑与广帮恶丐蔡乌等人阻住。惟恐妖上场施展邪法，抵敌不住当场跌翻，白白吃一回亏。

知查洪连中几掌功力已差，乐得彼此顾全，故意延宕，好打脱主意。

查洪闻言大喜：“既是这样，那我两个索到擂台上打去。”葛鹰笑：“由你。”当下二人一同飞上了擂台，二次手。众人一看，这次打法更是特别。二老上场，先分上下手立定，相隔约有七八尺。喊一声“请”葛鹰便用挡掌环，右手一左挡，平打去。查洪左手齐眉，横着往上一挡，跟着左右脚连环上步，右手“顺推舟”朝葛鹰当推去。这一掌虽然前了两步，两下相隔也有四五尺远近。

葛鹰算计查洪要用这一下杀手，早就蓄势相待。先前那一掌并未十分用力。一见掌到，并不躲闪，一翻左掌，由前反手向外，猛挡去。这一招双方都是运足了全力，只听呼呼两声急响，真力真气相撞，势都过猛烈，互相震了一震，各自撤招后退。又回到七八尺间隔，变招换式重又打起。由此互相迎拒劈斫，一招接一招打将起来。两下都用的是劈空掌法，隔得最近也有三四尺光景，各不沾，并且只稍隔近，一招过便各纵后退，有时竟远两丈以外，直似二人在台上各练各的功夫，并非真个对敌。只势猛烈，法灵奇，掌风劲急，打得满台呼呼响，却不往一凑拢。

旁观诸人俱是行家，知二人各自施展全副神应敌。这类内家真气真力练就的真功夫非比寻常，一个不是对手，被掌风扫中，立时断骨折。难得是二人年纪这大，都是这好功夫，半斤八两，各不相下，不禁看得呆了。

只四姑一人难过，因和查洪是数十年的至，知此老情倔刚直，说一不二，平素讲究以真实本领取胜，最恨左旁门卖玄虚，与吕、郭二人初见便不投缘。这时又看查、葛二老惺惺相借，只各以全力应敌，可是谁都带着几分惜。查洪如胜还好，否则打到约定时限，必让敌人从容走去，不论是谁上前一拦，认作伤了他的颜面，当时就要翻脸。功夫多好，也敌不住飞剑法宝。蔡乌虽是借着自己势力投上门来，又是所约，同来的人都是个中能手，有几个比主人所约还要厉害得多。吕、郭二人本领最，关系全局胜负，人却只是闻名，素不相识。敌人所盗偏是他的要法宝，如何不急？

休说查洪，便自己也分解不了。适才二人回时，得知盗宝敌人已被查洪截住，两次都要场，俱吃自己勉拦阻，尚幸到得稍晚，没听到查洪骂他的话，否则当时便是僵局。

葛鹰如走，二人必然不放。如换别人，便令他跌翻丢丑也无妨害。无奈生平过命的朋友如为外人所伤，查洪情宁死不辱，一世英名为己断送，还丧了老命。一则问心不过，主人面也是难堪，真个为难已极。看双方相持，老是棋逢对手不分胜负，所约时限已快到来，正自愁急，想不起善法。

忽一徒党来报：“树上火起以后，各查询，只吕、郭二位真人新收弟裘全、黄小山二人，自从三相公见他们同一老者走往园，便即失踪。适才三相公发觉与裘、黄二人同行的正是和查老英雄对敌的老贼，断定二人是在园中遭了老贼暗算，重行命人满园搜寻。果在邻近后屋的竹林发现裘全的尸首，被人用重手法伤了命，死后还将尸首背脊骨拗折，用原有衣服扎成一团，搁在靠崖一株老松树权上，离地又，活似一个鸟窠。如非事前看到地上血迹细加搜索，万找不到，死状极惨。黄小山尸首却未寻到。此外全人们都在。先前树上被人剥去面衣服的死尸，定是黄小山无疑了。”

四姑和众徒党闻言大怒，立即乘机大喝：“葛鹰老贼心毒手黑。裘、黄二贤侄受他暗算，遭惨死，不留全尸，欺人大甚！老哥哥千万不可容他逃走！”来人报时，因受苗秀之教，为想激动众怒，免使仇敌拿话僵住查洪因而漏网，声音甚大。葛鹰听得真，暗忖：裘、黄二人被中死以后，一个悬在树上，一个藏后崖石以内，并未如此狠毒。裘全面剥去，乃祖、黑二人所为，已然料到。黄小山死尸拗折，何人所为？这半夜不见祖、黑二人动静，难闲得没有事，又拿死人寻开心？知这等行为非有仇大恨不可，最犯江湖之忌。这一发现，只恐查洪一人纵肯践言，也拦不住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