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气，须俟散完招呼，始可同在一起游玩。良夫也没想到内中还有文章，忙令人将钱取来。二人共凑了三百银。尧民昨受冒，在上房养息，也没告知。新民令下人将银全换成制钱挑往，人随后去，黑勒力说：“无须，银也无须兑换。”

良夫因二人快，既作不识，何必同路？便和二人约定地，请其先走，一面命人向厨内备好酒，另外着人挑去。自和新民随后起。

黑勒知此时尚早，二人还有好些耽搁，如有什事，到时早已过去，银又多一两倍，越发兴。随后作别，由后园门溜，转向岩下大路，如飞往方岩胡公庙跑去。

香汛将终，沿途游人香客络绎不绝。二人年纪既轻，黑勒更瘦小，长就一副怪相，却用一长大扁担挑着百多串钱，步履如飞，朝前疾奔，加上跑起来快得奇，晃便被越老远。游人见了，无不惊奇万分。有那上次见过他散钱的人，再添枝加叶一说，于是越传越远，连那本不打算去的人，也三三五五随后赶去。

黑、江两人一心想在良夫新民到来前和断臂丐较量一下，只顾飞步前驰，别的均未在意，一会到达方岩。正走之间，忽见七八十个乞丐齐声呐喊“来了”蜂拥而上。黑勒先只当是上次散钱群丐多认识自己的缘故，看迎，暗忖：以前连来两次，这里叫极为本分，从不讨恶索，施舍由人，永不争抢，并且散在沿途，各有地段，岩脚下人数寥寥，怎会聚了这多，声势汹汹，一拥而来：念一动，猛想起前日断臂丐相戏之事，料又是他怂恿，不禁有气，这时双方相隔只得丈许，立即厉声大喝：“这里不是地方！可去书院前空地上，由我看人发放。”

群丐意似不服，刚刚一声呼噪，黑勒业已随人起，脚一跃十来丈，连人带挑，竟从群丐上飞越过去。江明傍黑勒侧，见他越众飞起，也跟着纵飞起，因没挑着重担，又是有心炫耀，比黑勒飞得远得多。岩上下游人见状，不由轰雷也似起了一片喝采声，半晌不绝。群丐原是受人指使，见此情形也都相顾失，不敢再闹。

黑勒仍若无事人一般，飞跑赶上江明，都未回看一，径直往书院前空地上跑去。

经此一来，上下游人俱往一凑拢，纷纷尾随在二人后，等到书院前，人已越聚越众。

黑、江二人先择一平地突起两丈多的怪石，带了钱挑纵上去，朝下面声喝：

“适才苦朋友们俱请过来，我有话说！”群丐闻呼，齐声应诺，朝石前围去。黑勒见断臂丐等均不在内，好生扫兴，心想且将银钱散完了再说，便笑对下面：“实不相瞒，我和诸位一样都是穷人，此来散钱，既非炫富，也非沽名。只为昨日来游方岩，恰巧上带有别人给我的酒钱，看见诸位沿山上下募化，心想会期将完，我虽穷人，还有长辈伯叔随便给我用，诸位却是没有，意慷他人之慨，讨些来分与诸位。因不知人数多少，才把银换成零钱，人分散，借此查人数，以为再来分送之计。无心之举，不曾想竟把贵行中一位断了臂膀的朋友得罪。后寻他不在，留话旁人，要我第二天来此寻他。昨有要事，无法分，今日一来为践那日送钱之约，就便向断臂朋友领教。现时他未在此，他吃酒，想必还在醉乡，没有到来。天气还早，不妨多等他一会。日前计算，岩上下共是三百四十六位苦朋友，另有五位不在其内，也许还有遗漏。照我今日向人募来的钱、银两样计算，大概每位可以分得一两多银或是一千多钱。不过银多是整块，来时匆忙，忘带夹剪戮秤，懒得回取，全凭手掐，分两不会一律，各人凭运气，请不要争多论少。我知这里苦朋友岩上下各有地段，如能破例，都请到这里来一同分散，省我事最好。否则也请把本段的都请了来。如若来迟，我只照着面前的人散放，只一离开现地去往别，任人多少，也不再补送了。如有人遇见断臂朋友，也请关照他一声，说他想收作徒弟的小孩，现来应约寻他，向未来的师父先学乖，此时他正向苦朋友们送钱。他虽也是穷人，但还不是贵行，既不犯贵行中规矩，也未背人发狂欺人。只是拿尊长朋友赐赠银钱，对苦朋友们表敬意，散完即去寻他。要想收我徒弟容易，说便宜话，或是支使人来扰闹，大可不必，徒自耽延时候还在其次，如再因人一闹，我见诸位不肯容我尽心，我将这钱留来买醉，岂非无趣么？”

说时，瞥见群丐中有七八个另立一起的，一面目注自己说话一面带不屑之容。说到中间，内中有两个正在接耳，朝自己努嘴。忽由人群中挤一个少年，跑到二丐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二丐立向同立诸丐将手一摆，一个跟一个闪向人丛之中。

黑勒目光何等灵，先见七丐不随大众一齐上前，遥立旁观，面貌俱生，不似前日见过。方岩以残废和年老的占最多数，年轻的极少。这七丐都是年纪不大，内行人里看去，个个都是格，真力弥满。那说话的两个更生得年轻秀气，尽风尘肮脏，悍之气依然现于眉字，一望而知为隐迹风尘中的奇人异士，便留了心。

江明更因侯绍说那断臂丐和脸的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人，不大好惹，知这类恶丐心狠手辣，毒狡诈，连丐仙吕渲那么严肃的帮规，门下都会了许多败类，人不一，可想而知。自己这一上来便即炫耀本领，黑勒适才又说那样有骨的挖苦话，惟恐遭人暗算，随都在留神。一见七丐溜去，并未向人丛中仁立，径自分别绕人后，相继失踪；只有一丐量最，左耳只剩半个，比较易认；去时恰值山坡下爬上两个乡民，两下几乎僮上，这才看去是院侧一个崖坡，下面草没肩，丛树密茂，极易隐匿迹。七丐由此穿行，所以不易看。再往前仔细眺望，当一丐已在前面丛草中现，正往书院后面树林中绕去，知林内必是对聚集之所，心中一动。暗忖：

双方师长多半，本算是一家人。断臂丐说话虽然狂妄，黑哥哥也大气盛，本不知来历，怎能全怪对方？昨晚劝他径寻断臂丐转司空叔信柬，使其自愧，不和他斗，偏是不听。那信现在自己旁，何不偷偷赶往，见机行事？如能解脱这场是非更好，否则使对方知彼此渊源，动手时节也可互让，不致真成仇敌。想到这里，便说要在野地恭，悄悄循路赶去。

黑勒见话完群丐齐声谢诺，毫无异状，算计先走七丐敌党必是看见自己不好欺侮，偷偷溜走，径寻断臂丐、脸等首脑，商议如何设法对付自己，找回场面，下剩俱是庸庸之辈，懒得多说。决计先散钱，钱完上面群丐得信不来，必为地段帮规所限，说不得还须往岩上一行，好歹将银钱一齐散完，践了前约，再寻对较量。便令下面群丐，十人一排，上面站好，随手将竹篮中钱抓起十整串往上掷去。彼时银价，每千钱也值两多银，足够一个人三五月的用度。们自是纷纷喜谢，声雷动。旁观的人众见此义举诸一二幼童，又有那大本领，又是希奇，又是称赞，众喧腾，议论不绝。

黑勒先见群丐拦路喧拥，似抢夺之状，以为这些穷人不知好歹，善门难开，如换旁人，岂不反为所窘？可见其穷，实由自取，不值怜惜，只为言必践，心早凉了一半，断定散钱时必要闹鬼冒领，故作随意散放，漫不经心，暗中将一整串钱绳断，藏了几枚在手里，两留神偷视，准备一经发现便即加以惩治。谁知这些乞丐俱极本分，德知恩，自经吩咐，老是十人一领，各找熟人相好，等在一旁，挨次而前，一不。

为首两人将十串钱扛向肩上，先率十人，朝上齐声唱喏称谢，便往左侧空地走去，人分发，公平已极。第二拨也是如此，不用招呼，是得钱的站在一起，并且把钱都各扛在肩上，自显分别，始终没有一个取巧混领、想得双份的。益发断定以前喧嚣作闹全是受人所迫，非由本心，不由又回了好。心想这些恶丐在自还是前辈剑侠丐仙吕-门下，人既不通情理，还要仗势欺人，阻人为善，实是可恶。今天无论如何也须给他看颜。

一会下面群丐，全数散到，共是九十八人。黑勒便问：“还有二三百苦朋友未来，可是限于地段不能来么？”群丐中有两个年老的正在相对低语，闻言赶过，躬答：

“本岩同行虽分有几个地段，遇上这类善举，又有善人招呼，远近都可前来。只不过向本段老大打个招呼，再客气的事后每人个二三文钱的公份，送公礼，就到底了。适才善人一说，我们派人往各地送信，其实不送信他们也早知，定为人数太多，他们当家老大人极忠厚小心，此时必在齐众，排好人同来，大约也快到了。”说时，前去七丐忽有二丐回转，也不向前来讨，自往青石上一立。两老丐随即回，将自有的两串钱与，神态甚恭。二丐始而摇，表示不屑。老丐躬谢了，已重搭向肩上。二丐中有一年纪较轻短面麻的，忽然伸手，向一老丐嘴略动，随手将他肩上成串大钱掳了一截下来。两老丐随率手下群丐缓缓走去。二丐仍是兀立不动，面有笑容。

黑勒料知不是好相与，此来必有所为。心方寻思，忽见拐角上游人纷纷让路，跟着转过一群，约有二三百名之多，由日前林中后来的丐率领，排成行列蜿蜒而来，到了面前躬施礼。黑勒照前说了，丐领命，向众大声晓示。齐声应诺称谢之后，黑勒：“我钱已没多少，现散银由我手掐，轻重恐不一律，不过相差也不会多大。

请大家接到便下，不要争执。”那银多半十两一锭，本可与一人拿去，自行分。因见前走七丐又有两丐杂在人丛以内，旁立麻丐也混了过来，有心施展，江明久去不来，也未在意，径从竹篮里拾起一个五十两大锭，拿在手里，暗中运用从小练就的内功神力，双手一撅，先撅成了大小两块。大的一块仍扔篮内，将那二十来两重的小半块，运用神力，合掌一一搓，立成了尺多长的银条，跟着骈起右手双指往上一夹，剪成两许来重的碎银块，应手而落，随夹随朝下面并立的十个挨个抛去。夹分完毕，又取大锭。

旁观香客游人，见那成锭纹银到了黑勒手上，直似面团一般，搓夹铰无不从心，一不见费力，不由轰雷也似重又叫起“好”来。们好似早已料到，十人一排挨次领完银，齐谢一声，回便走，直如未见，也无一唤“好”

黑勒照样分完了两锭五十两整银，不见对方人答话，以为业已镇住，心中好笑。见剩下还有一锭大的，余者都是三五两的零碎银，偷觑先后杂人丐群中的敌党四丐，并无动静，只杂众人闲看，也不上前索银，也不走去。敌人不来答腔，何苦费力？

正想借词唤来丐，令代分散，及早寻那断臂丐去，耳听众游人香客采声住，似有一丐在说：“这一百钱都不经用。我想向他换银买酒吃。”循声一瞟，正是那麻脸的。

先前麻丐向老丐要了一截制钱，黑勒便留了神，闻言知要手，乘着俯取银之便，就势暗中抓起一把制钱，喝：“我和诸位结缘朋友，可是银和钱都是别人助的。

银成不好，可以来换，或是添些与他；钱已被我散完，只剩百多个，如嫌不好用时，只这一，一个换一个，换完拉倒。银我不会折合，占我便宜卖乖，我没那呆；换少了我不忍心。要想拿钱换银，这个不行，钱换钱还可以。”边说边取散碎银块往下撒放，暗中却在留神戒备。

麻丐原奉断臂丐之命前来约晤，顺便给他看颜。及见黑勒小小年纪功夫这好，也自赞佩，只嫌他狂妄，心中有气，本意受了丐之托，想等他银散完，游人散去，再借换钱开端，不料被黑勒耳尖听去，再不接这过节，未免难堪，不由气往上撞，心想：到即止，使知厉害。随声喝：“我已拿了阁下百十个破铜钱，肯换最妙。人多我挤不过去，你接住吧！”说罢，手扬，先是三个制钱联翩飞到。黑勒早有防备，一看敌人手法，便知是金钱镖能手，暗忖：我四岁起便随恩师学这玩意，还惧你么？随喝：“我懒得接！一个对一个，对换吧！”说时，叮叮连声，手中制钱已然发，恰向麻丐来钱打个正着。

麻丐满拟黑勒手法多快，这连珠打法决难全接，只挨上一个便丢了人，无法说嘴，不料三钱全被击落。手法灵准还在其次，尤难是下面人多，敌人立以钱击钱，非误伤人不可，偏都打向侧空地之上，无一飞落人群。方自失惊，黑勒哈哈笑：

“麻朋友，你有百来个破钱么？怎只换这三个？莫非想把新换的拾起再换么，那就请快拾去。再迟，我不等了。”麻丐闻言然大怒，冷笑：“我是怕人着了误伤，辜负你的善心。既这样，你就接吧！”说罢，手扬，一连三四十个连珠飞。

黑勒早看他会满天雨撒金钱的手法，知这类暗全凭指力，练到了火候，发将去不走直路，宛如峡蝶翻飞，忽上忽下，倏忽变幻，耀生，一碰就拐弯，略一转折，重又直飞过来，又劲又急，最难抵御。且喜自己对于此独得本门心法，单目力就练了三年，已人化境，喊声：“来得好！”故显本领，竟将钱分双手一齐同发，并不远打，直俟临四五尺，方照来钱打去。只听一片叮叮之声，密如串珠，两面五六十个制钱互相激撞，在日光下闪闪生辉，似一窝蜂般，下下，往左侧崖下草里飞去。

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喧哗喝采，一声喝骂：“麻丐不是好人！”

麻丐也颇知机，见这情景，知敌人本领己上，便即住手喝：“小朋友果然不差！我们在那后山亭中候教如何？”说罢，不俟答言，便自闪人丛之中。下余三丐也同隐去，黑勒应声“必到”之后，猛想起江明恭，为何这久不来，莫非遭了这班恶丐所欺不成？心思一，加以敌人已然面来约，亟前往，不愿再散下去，便把老丐唤过，自己只将零钱留了三百，下余全数与他，令其代为分散，随往石后纵落，避开游人目，绕往院后山亭赶去。有那好事的游人跟踪赶过一看，已无人迹。

且不提游人香客纷纷议论，且说黑勒正走之间，忽见路侧纵一个少年，将路拦住，年纪约有十七八岁，衣着尽破旧，却洗得十分净，肤甚白，二目有神，面容也颇英秀，看去短小悍，不带一风尘之，直似一个落魄故家弟，哪像什么？黑勒也颇有力，情知善者不来，又是初见，暗中留神，故意笑问：“你是将才没有赶到，找我要钱的么？可惜你来晚了，钱已散完，只剩几百铜钱，要留着买老酒吃，不能给你了。我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像个读书人，什么生意不好，却来这行当？”

少年闻言，先只冷笑不答，听到未两句，忽然哈哈大笑：“小儿你知什么？小爷万金家私，全拿来散给穷朋友。人生一个戏场，要名要利则甚？我现时孑然一，游行自在。宇宙之大，尽我逍遥。寄迹风尘，正是英雄本。你懂什么！起初听人说你小小年纪，虽然招摇，颇有一门，胆也不小，心中惜，特意赶来先见一面，不想说话这等俗气，真是可笑！你不是要寻那断臂膀的么？他是我师兄。他们恐怕引得游人来看闹，惊骇世俗耳目，犯了本门规矩，现已离开山亭，往别等你去了。以我想，你决不是他的对手。好在再有几天我们便往金华北山赴约。家设有擂台，谁都可以上场，如在那里相见最妙。真要今日分个下，你先把我打倒，便领你去。如连我都打不过，那就不必再去现世，他也不好意思收你这宝贝徒弟，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