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不是贼便是。就此用师叔手条见，太没意思，好歹先斗他一斗再说。想到这里，正和江明打手势，叫他避开现去，忽一老丐由对面坡上穿林走来，向五丐一一行礼。

黑勒见那老丐通清洁，年约五旬上下，直看不是个。刚把脚步止住，脸的已先问：“老郭，庙里着人喊你么？”老丐答：“这是一桩好事。本地虞家原是了名的善人，那位二老爷人更心善，每年好事不知要多少，还不好名，除了受他好的，谁也不知。夫妻两个，都是这样，谁找去也有求必应。适才老住持偷偷和我说，虞二老爷自从西湖回来不久，便叫人暗中和他商量，每年捐几百石米，分秋两季散给方岩上下苦人。老住持胆小，知近年客帮越来越多，加上岩下添了天台帮，上年存心作斗，虽仗各位老前辈压，表面安静，早晚仍难免事，再要有人散米，他们更认一块，非争夺不可。说时又正是会期中间，有来有去，一个分散不匀，闹事就不在小。再三劝虞二爷明年通盘筹算，通知官府，想好主意再办，回覆了去。

谁知人家心愿已许，非办不可。他怕得罪，找我商量，间我们情形。我知天台老杨见就钻，仗着拜了广帮祖师寄爷，横行霸。上次还是勉卖老面，否则连岩上都被占去，这事还有纠葛。好在会期没几天，也想缓缓再说，当时还没回覆他呢。”

脸：“我说师父不会错，人家早就想办不是，老郭你真懦弱，师父原为昔年你父和此地弟侄后辈帮忙，才向人家募化，为何不敢承受呢、了事，有我们担。

老杨虽不要脸，也只和你为难，不会扰闹善地，犯大规矩。我们这次北山讲理，他既是蔡乌的儿，必定到场，久意寻他，再巧不过。难得人家好心，你吃两盅先去回覆：

会期已完，事情只明举办，此时必须着手。索先把风声传，看是如何，到时也好开销。”老丐应声，随众略吃酒菜，便自走去。

五丐随议论舜民人好，不轻然诺等等的言词。渐渐断臂丐又谈到金华北山讲礼，事因广帮恶丐蔡乌纵容门下越省欺人，吃杭州上天竺邢飞鼠用酷刑吊打，背上刻字，钉封回去，因此成仇，约在金华北山讲理。五丐奉了师命前往观场，到时必有一场恶斗。

黑勒一想，这倒闹，意到时往观，只顾听了神。因五丐未再提他，江明见天已晚，恐母姊久候，再三拉劝，也就息了斗之念。

正听得起劲，江明一瞥见林外田垄上跑过一条人影，脚程甚快，便拉黑勒一看，正是适才由三官庙来，尾随后的少年。觉着那人形迹可疑，心中一动，忙和江明悄悄纵林去，跟踪追赶。二人脚程都极迅速，不消片刻便快追上。那人发觉后有人追蹑，先颇惊慌，后一回，见是两个小孩，神稍定，依旧前跑。嗣见二人离相隔仅有丈许，只得停步，忿忿问：“你两个无缘无故追我作什？”黑勒笑：“你问我，我还问你。方才我们在三官庙来，跟着我们是什意思呢？明人不暗事，永康方岩有我弟兄在不能由你扰害，了什事，放漂亮些快说来，免招无趣！”

江明见他无故追一素不相识之人，又未看什么，要盘问人家，方觉冒失。少年一听黑勒气，只是无心发觉，一看来路无人，心中一放，只顾有气，竟忘了对脚程能将自己追上，不是常人。欺他小孩，倏的把脸一变，狞笑：“小畜生，你呢！”

随说便要伸手。哪知黑勒比他更快，当就是一掌。少年武功也自不弱，一手挡开，大骂：“畜生可恶！今天叫你知厉害！”黑勒手已挨近少年前，觉着怀中藏一块东西，便留了神。二人打了一阵，少年觉着黑勒手矫捷，掌法奇，不消几个照面，便自相形见绌。人家本不知底细，早知小儿如此厉害，适才忍气敷衍过去多好！

旁边一个还不曾上前相助，照此情形，非跌倒他手里不可，倘再有人追来，如何是好、心里着急，想卖破绽纵逃走，微一疏伸，吃黑勒一脚踹倒，跟着赶过，用分错骨之法朝脊背上一，当时擒住，转动不得。料知少时还有人追来，先把他拖回林以内，然后低声喝问。少年虽然满脸忿急，却不声。黑勒见不说话，又朝脊背上了一下，疼得少年咬牙切齿，满是汗，状甚惨厉。

江明看不下去，便问：“黑哥哥你收拾他作什、这人还有骨气，放他走了，回家吃饭吧。”黑勒：“这厮定是一个猾贼，巧刚偷了人家东西跑来。你翻他上就知了。再不答话，我还叫他吃足苦，再送他上西天去。”少年闻言方始有了惧，急喊：“你不要翻，我说好了！”江明虽觉黑勒置太过，心也不能无疑，早伸手解衣搜索。少年怀中只得十来两散碎银和一铁丝、一面竹牌。黑勒见着熟，要过一看，竟和侯绍所有一般无二。自己正不知那竹牌用，侯绍时锁门好似为此，其中必有原因。心料少年和侯绍相识，一时心，脱问：“你和侯老先生相识么？”话才，猛想起少年曾经尾随自己，重又改喝问：“你定从三官庙偷来，要它何用？

快说实话！”少年人颇机智，听小孩与侯绍相识，故意忿忿答：“那是我侯四叔。

为要此牌去救我哥哥，新近才托四叔由南明老人那里借来。已到庙里看他两次，刚见面讨到手里，要赶回去，被你这小鬼无故欺人，早晚和你不得甘休！这牌是南明老人的令符，别人拿去一钱不值，哪个贼肯偷它？话已说完，由你好了。”

黑勒虽觉自己莽撞，误伤了自己人，毕竟心思较细，还在踌躇盘问几句再放。江明已忍不住，过去解活骨，放起说：“我哥哥不知你是侯老前辈一，对不住，包涵吧。”少年立即整理衣服，转怒为喜：“也是我赶路心急，错当你们小孩，不肯明说之故。既是一家，还有什话，只请不要告知外人，留面好了。”黑勒见他辞从容，也自相信。正要请教姓名来历，还他竹牌，忽从林隙中瞥见一条人影由来路上如飞驰来。黑勒尖，老远认似是侯绍，形脚步都像，恐怕跑过，忙即纵林，迎上前去，晃对面。侯绍一见面，便看是日前相助自己盗去樊秋铁扇那小孩，又听醉鬼奚醒说过他的来历本领，见面便问：“适才你到庙里找我么？可曾见一红脸少年由此跑去？”说时一瞥见黑勒手上竹牌，一把抢过，发话：“小兄弟，你真胆大，这也随便拿在手上玩的！我还当我终朝打鱼，却让乌咬了大，人财两丢呢，原来还是你跟我开玩笑拿了去。”黑勒听话因不对，见江明也随同赶，只少年没有随来，喊声“不好”不顾回答，飞步赶回一看，哪有人影！黑勒仍当不会走远，仔细一瞧，林后恰是一条横溪，对岸林木蓊翳，歧径四，料已逃走。侯、江二人也都明白，一同搜索了一阵，全无踪影。夕在山、该是归时，黑勒生平没上过人当，气得大骂不止。

三人归途谈起，原来小铁猴侯绍的本领足能应付樊秋得过，添上一个神偷葛鹰，却不是敌手。近年目力不济好些吃亏，又知樊秋虽是个独脚盗，却有两个极厉害的朋友，都是昔年对。踪迹已，早晚必来寻仇，如有失闪，怎对死友！因从醉鬼奚醒中得知暗中助他的是司空晓星，心中稍。断定晓星闲云野鹤，不会久留虞家，心想晓星能敌樊、葛二人，莫如趁他在此找一个帮手，就现时用不着，将来也好有个后场。生平独往独行，除受过独叟吴尚救助，从未开求人，胜得过自己的人也实在不多，比较可我的只有天门三老，和吴尚生死患难之，偏生没什么情，既必勾动误伤吴尚之恨，自己在杀好友，连个孤女都保不了，也实不好看。相隔又远，现用尚可，不能常备缓急，一招即至。

只有南明老人公孙潜，辈份既尊，本领又，相隔更近，可以朝发夕至，便于接应，和二女上辈有一渊源，自己也算是他后辈。好是好，无奈昔年为在山东上动人镖车，明探那镖师是他公孙寿的好友，故作不知，依然下手。后来公孙寿面，因恨镖师岳鹏张狂，虽看公孙父情面将镖发还，但在人前用话挤兑，要断岳鹏保镖行业。当时如非吴尚在座，几和公孙寿翻脸动武。由此无形中两下生嫌，多年不曾上门。后来岳鹏自觉话已，不好意思再保北路的镖，改走南路。不料走不两年，又遇凶僧大同和尚，在长江上游将镖劫去。公孙寿和凶僧素不相识，为友，不听父言，仗着家传本领，得信私自赶去，死在凶僧日月双环之下。老人痛情切，苦寻凶僧报仇，多年未遇。

事情总算由己而起，保不迁怒怀恨。但是此外更无值得可找之人。寻思至再，只得老着面，借着得知凶僧伏诛之事，送信为由，赶往他家，相机而行。

老人自从长死后屡寻凶僧不获，便率蠕媳幼孙和两家门徒隐居四明山。依山傍，因势利建，风景绝胜，人不多，甚是安逸。门徒一名谢徽，夫妻二人；一名苗万嘉，新收才只数年，也时常外访查凶僧下落。老人本是天台富家，本乡财产俱族侄代，随时可以取用。生好善，晚年尤甚，移家四明，只为那山清幽，气候嘉淑，并非与世隔绝。近山一带居民穷苦者多，常时受他周济。老人近年辟了几顷山田，招了几家穷人代为耕，所得全充善举。这时正当秋收之际，因老人园幽雅，景清旷，蔚有不少名异卉，驯鹿仙鹤对对成双，又静喜洁，不愿人多烦嚣，佃农无几。

每值农忙之际，近山受过好的穷人争来相助收获，俱都日而来，日落而去。事完犒劳和每年两次散放钱米，都在附近一个天然石以内备下酒菜蔬、柴炭用，由那几家佃农为首，率众山民自自吃，天时便改在打麦场上。老人自携门人幼孙时往指挥，观看为乐，不令人往家中去。山民都知他净，也永无人走他园中去。常佃农共只四家，男女老幼约三十名，连人带牲畜都住在农场附近，相去老人家中约有半里。

老人之公孙寿，前妻无，早死，续娶三年，便为凶僧所害。蠕媳年才三十多岁，两孙一名继，一名承，年只十四五岁，俱从老人学成一本领。

侯绍原是连夜赶往，到时天已夜，才山不远，赶上两三起持着火把肩扛农的山民，一路说笑往山中走去，所谈多是收获之事，觉着离亮还早，怎夜起农作，山中又无田亩？心中奇怪，试一打听，山民闻知是老人家远客，甚是恭敬，有问必答，把老人近况全行说。侯绍听了，暗忖：在在江湖奔走，劳碌一世，几曾享过像老人这样一天福过、临老还因一时疏忽误杀好友，为了补过，代保遗孤。兰珍还不怎样，江家母女却有好些先世仇，不知异日要有多少忧患！看吴尚临终遗函，说小妹是他义女，与兰珍情胜同胞，不可分离，又令江氏母女往依虞家；分明是要自己一维护。江父原是前辈旧，以前又有负他的事，借此释嫌挽过，原属一举两得。无如前路方长，来日大难，事情忒关重大，无事则已，一旦有事，孤掌难鸣，略微疏虞失事，生死愧对，一世英名俱付。今晚便为此事连夜奔波，还不知老人允助与否？

心方叹，忽听山民中有一人向同伴“这姓陈的小伙真吃斗，初来还什么事不会，半天工夫全学了去，比我们都得多，真正奇怪！”另一老农答：“我总疑心他来路不对。”先说话那人间：“你这老总是多心。南老大公这样好人，什人不敬重他？难还有人转他坏念么？”老农答“你年纪轻轻晓得什么！你不要看他穿得破，你只看他手脚，一不不鼓，像个田人么？再说又不是此地人。我听金升说，大公全家上下都是好本事，小伙一定有原故。我留神他好几天，本想告诉金升，叫他对大公说一声。因吴阿二说是他亲眷，怕得罪人，不好意思，打算再看他两天。真要是坏人看中大公有钱，也就说不得了。我们都得过大公好，大家留心好。”

侯绍一听，便知其中必有原因，来人不是仇家，便是借此，门学艺。这样鬼祟，多半不是好路。故作闲谈，一问，山民答说：“那少年来日不久，自称老人家长工吴阿二的远亲，姓陈。本在天目山中与人看坟，新近解雇，无事可。因知老人慈善好施，众山民每年相助农作均得厚赏，每晚还有酒犒劳，为此随众赶个短工，希图秋收完毕得酬赏。别的也说不清。”侯绍算计离天亮还有些时，来人不同是何用意，必已早到，忙又探明年岁形相，借故别了众人，绕向前面，飞步赶去，又赶过三个赴农场的山民。正往前赶，忽听山有人低唤“大哥”忙把往路侧崖上一贴，仔细查听时，那人又唤：“大哥快起！到田场上去。我已望见那些山民打着火把走来，不多一会就要到了。当初我就说你吃不落这苦，最好让我到田里去，你在暗中下手，偏要和我掉换。你看你共总几天工夫，累得什么神气！手和脚全是伤，事情一影还没有，这怎好呢？”另一少年答：“我兄弟二人生以来，几时吃过这样苦？我以为田里收割，还能比小时练功夫吃力么？谁知累还在其次，真正讨厌不过，心里又急，还怕被老看破绽。我因听你说小的功夫都那样好，还不甚信，昨日去得早些，才亲得见。幸是日里看颜不敢冒失，否则非吃大苦不可。我看过了今晚再要没法下手，只好丢了这里，早回去，另打主意吧。阿爹要在这里也好一，真正急杀人！”

侯绍才知来者两人，一明一暗。听那气，好似要盗什东西，并非寻仇而来。南明老人威名远震，竟有人敢起意偷盗，觉着奇怪。因崖上草树甚多，离地又，上去不免惊动。嗣听二人语声渐远，似已起，才纵将上去，一看原来崖上还有一个约两丈的石堆，中央一个方丈大，内铺有草，用石块支了一个行灶，一把壶，还甚，旁有半条初熄灭的残烛和吃剩下的骨熟菜之类。再往山崖那边一望，适才来路所遇山民，三三五五各持火把，正往前面孤峰脚下绕去，才知心忙将路走错。估量崖中人，一个必已跟人丛之中，另一个有事他去，少时到了田场自会见到。南明老人此时必还未起，未明叩门稍嫌突兀，莫如就在崖中等上片时，饮，天明再往求见。重回内饮了，一会东方有了明意，方始下崖。心想时候还早，不如先去田场，看那少年是何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