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领来，却不成功！”小老立即怒：“这话一不通！不错，我早晨曾经多事，答应帮忙。你问问他，为什么我叫他到山外寻我，他却偷偷到我前喊一气？未了知我不在家，又贼贼脑到我里去。这小贼一样的人，谁愿跟他打什！刚才明明见我没有理他，你偏把他引来，气得我一顿酒饭也没吃好，还要卖我面！既然你愿当他朋友，我走好了，省得日后什么事都赖在我的上，如何？”说罢起，便往外走。

陈业才知自家不该小心过度，惟恐错过，又见琨走不多时，以为反正顺路，就便先往小老所居崖拜访，遇上更好，不遇再向山外寻找，不想将他怒。闻言又惊又急，忙即接：“老前辈千万恕罪！后辈实因在家耽延时久，恐老前辈业已回府，专程拜望，只在略望即行，并未妄。”话未说完，小老竟不容人说话，已然走了去。陈业急喊：“老前辈暂留贵步！”连忙追。刚到篱门，忽想起忘向一娘母女谢，匆匆回行礼，说了句：“多谢伯母阿姊。”重又步往外追去。转时似听阿婷小语：“他特意这样，白跑一趟作什？”陈业见小老虽未急走，人已相隔四五丈外，知他脚程甚快，也没听清底下什话，只顾向前跑去。

时已夜，天雨。蔡家房舍背村面河，此时甚是清静。初意可以追上，小老忽往右侧人家屋后一拐，等追过去，已无踪影。再前行不远，便是人山路径。心料小老必已回，暗忖：来时便往访，并未妄。小老山已久，还和琨手，人不在，如何知？一娘母女是他至友，并还早知自己来历。真要怒，犯了忌讳，当阿婷延客时，早已拦阻斥责，也不会等酒足饭饱之后才行发作，一娘母女也必不那样殷勤款待，许是有心相试也未可知。越想越对，便飞步往山内跑去。不远，忽然下起雨来。想起小老情古怪，他既不愿人到他前窥伺，又是一怒而去，到了那里，自不便冒昧再上，又不能声呼唤。那离家近，听村童气，小老似与家有隙，久立崖下，有无妨碍？雨是越下越大，归途路远，俱是为难。倘真有心相试，如若畏难退缩，必误良机，怎对得起钱复结义情分？正在忧急，向前狂奔，忽听左侧有人呼唤：“停步！”

陈业跑得正急，已然跑过，闻声方略迟疑，就这停未停之际，瞥见一条黑影，由左侧山坡斜行而下，其疾如飞，抢前拦住去路。心方惊疑，便听对面一个女音低喊：“你这人怎不听话？快些随着回去，阿娘还有话说。”陈业听是阿婷音，见她脚程比自己要快得多，益知先料不差。一听小老他往，冒雨追来，必有好音，忙即止步称谢。阿婷随领陈业舍了原路，改走坡上山径，且行且低语：“山颇多对耳目，只这里僻静。你走不久，我和阿娘说了几句话便追了来。恐被人看，翻山到此，路远好些。对此时明说洗手，贼依然未净，她家仇敌太多，山外休没线，只三阿叔，他们气无法。现在听说也寻了一个好手来，准备两不相犯便罢，随时有事，随时应付。

除他一人，外人休想到她窝里去。休看日里老婆发了善心，这是她一时兴，再如回去，定吃大苦。你那姓钱同伴，一则有他阿爹面，二则门时先惹了杀星，又吃三小贼用重手打伤，人更光，才得饶松。姓的人既下作无义气，又用冷镖打过小贼，早晚必死在他们手里。老婆本心想借此因，代了杀儿一桩事，所以放你和姓的来。如知三阿叔破了旧例，居然事不己，平空手，你与她对一路，被她捉着，难有生路。你只要往前走五六里，不等你到三阿叔那里，便被捉住了。先前你看不见，你看那是什么？”

陈业随手指一看，来路山中，果有一盏天灯悬空浮沉，知是信号，好生惊骇。

阿婷随说：“我和阿娘隐居在此多年，无人知底。去年起，因三阿叔常来走动，他们才有疑心，曾借买心来试探过两次。阿娘比他们先来此地，从未见过，访查不来历，我们又得像防得好，只当三阿叔好吃我家心，肯在暗中周济，因此相识，才未事。

这条山路又险又远，从无人走，外人更不知。难得刚才落雨天黑，他们只见了生人，没看是你还好。再由山路去，今晚他们又要活见鬼，好些人白忙一夜了。”说时已将山翻过，走上险径。雨势渐小，二人迎着朔风细雨，黑夜山行，上下攀援于危崖峭之间。陈业路径既生，又复险峻，全仗阿婷随时指，有的地方还用抓索飞渡，虽得勉学步，已是汗浃背。阿婷却是轻飞鸟，不特履险如夷，更能暗中视，无不清晰。

陈业见她盈盈弱质如此本领，为追自己通雨，语言又那等隽，意甚关切，不由又是佩服又是激，谢赞不绝于。阿婷笑：“你人倒还好，就是虚太多。我从小便随阿娘遇过不少风波，这一路和场把小雨算什么！我娘还好，三阿叔最不喜这样。前面下崖就到了。你到我家，日后常要来去，随便好。再这样，我就不兴理你了！”陈业自是奉命惟谨，诺诺连声。因将到达，崖更险陡，崖下还有人家，便不再说话，仍由阿婷用抓索相次援下，落已超蔡家一二里的村外。同抄小路，急驰回到蔡家。一娘已升火烧，酒相待。阿婷一到，先奔向竹楼上去。陈业衣已全，当着一娘不能脱下烘烤。一娘升有火，却不令陈业近前，以防寒气为火所，致受冒。陈业行礼谢之后，喝了两姜汤，正想问话。阿婷已换去衣，抱了几件衣鞋袜走来，说：“这是我哥哥的旧衣裳，你把的换了吧。”说罢放下，便同一娘走向内室而去。

陈业见她母女行时目蕴泪珠，似有悲容，好生不解。见衣履均极华，知不应客气，忙掩向角，先用手中将拭，匆匆换好。待了好一会，才见一娘母女各红通着双目走，陈业重又伏地拜谢。阿婷笑：“你这人就是喜虚！落雨天急跑，这两日又有寒。你也是孤苦零丁，有个寄爷，又到北天山去了，不知何日才回来，前又有急事不能回去，受寒病了，如何是好？反正今夜，有力都无用，何况无力。那姓的是个小人，不用他，乐得消消止停，先吃两盅酒避避寒气。少时阿娘和你一说，就明白了。”陈业听她母女竟连自家世也都悉，好生奇怪。对方俱是巾帼英雄，不便再为谦逊。见阿婷一边说话，一边由菜柜里取几样菜肴，已摆好三份杯著，答声“遵命”自从盆内提了酒壶斟上三杯，说：“伯母阿姊请用。”一娘笑：

“我不想吃，你和阿婷自家吃吧。跑这一路，肚想必也跑空了。吃完酒，我叫阿婷泡两壶茶淘饭同吃，省得半夜里饿，你又面，不肯明说。”

陈业少年老成，虽与钱、二人结拜，并不同合污。日里初见阿婷，只觉此女甚，持躬拘谨，并未留心注视。及至山急跑，雨中追回，既佩服阿婷本领，又激她关助，不知不觉下情。这时觐面相对，举杯同饮，情分益发亲切，越觉她材秀，-纤得中，丰神明艳，容光照人，一言一动，无不可。不过世孤寒，百不如人，自惭形秽，尤其正在求人之际，稍一不慎，事便立败，一意矜持，只顾庄容正陪同饮，不敢稍存妄想。阿婷见他这样，暗中好笑，有意作耍，不住提壶殷殷劝饮，一杯甫，二杯又复引满。陈业幼遭孤，虽得陈松了义父，平日相待，无异严师。

生平所遇诸人，纵不尽数凌践，也都落漠，比较起来，只钱复一人，虽是少爷脾气，喜怒无常，总算还有几分真情，结拜也是钱复拉他加，依了琨，还说不。这次对钱复甘死力，也由于此。此外更无一人对他亲近。一旦遇见阿婷这样天仙化人，殷勤藉，亲如家人。哪不刻骨沦肌，五内，受若惊？一也不敢拂她盛意。量本有限，几杯酒下肚，脸更成了红布一样。

一娘对于阿婷钟惯，看陈业量浅，微作：“阿婷便这小囡脾气，你要把他醉么？”陈业酒已半醉，误当一娘嗔怪阿婷，忙代分辩：“伯母不要生气，小侄还能陪阿姊再吃两杯呢。”阿婷听他音发短，忍不住笑：“你真没醉么？酒有不少，我再给你一壶去。”陈业忙：“随便阿姊。”阿婷：“你随便，我却不能随便你呢！阿娘还有多少活没对你说，吃醉了你怎听得？都短了，还要吃呢！”陈业忙：“是我不好，我不吃就是。”阿婷见他语无次，全随己意而答，益发忍俊不禁，一娘又微瞪了她一，才忍着笑，盛了两碗冷饭，用开淘过，泡上茶端来，将多的一碗递与陈业。一同吃了，阿婷撤去杯盘，抹好桌，又泡了壶好茶，自往里间走去。

一娘这才详说旧事。

原来陈业生父陈公亮，也是淮扬一带有名的豪侠之士，五十无。那年游杭，一时酒后乘兴纳一船女为妾。陈业生才周岁，便遭父丧。生母不为嫡室所容，自带孤儿逃往故乡，中途失盗，银然。没奈何以女红佣工谋生，落三四年，忧急气忿而死。小老姓祝名三立，乃山东上数一数二人，因他怀奇技，生平独往独来，从未挫败过一次，情又最孤僻，量浅喜饮，酷好文墨，不轻易闲事，下手却辣，如与为敌，极少幸免，自称龙揪醉叟，江湖上人都称他为生死判。虽是鲁籍，偏江南景，每到一好山，必要居野，留连些时。陈公亮也是一个山癖，生时二人好，常共往还，游湖纳妾便是三立作成。公亮死时，曾有遗函托孤，被嫡室吞没。三立适往新疆塔平湖白山中访友，被人留住，一去五年始回山东，途中闻悉公亮已死，甚是悲痛，赶往唁。嫡室将遗函隐没，假说陈业在丈夫死前数月痘夭殇；侧室年轻，不耐久守，夫死三年，改嫁北方商人，业早北去。三立知她素不老实，半信半疑，亲往侧室娘家访问，并无音信，时久也自罢了。

五年前，公亮嫡室老病死。死时天良发现，托一门人将遗函与三立送去，并说遗孤面作红眉有朱痣和乃母去。三立行踪不定，那门人展转访问了两年才得寻到。三立故人情重，见信大惊，照着所言之路又访查了三数年。虽访得一踪迹，无奈陈业早被陈松收为义，带往天目山中隐居，怎访得到？三立也真心细诚，百折不回。因在昨年访陈业生母死耗和孤儿被一中原汉带走之事，仗着友众多耳目灵与自己绝技行步如飞，一面到托人向远地打听，一面以所居金华北山为起，每隔一日四查访。到了本年正月间，居然探孤儿下落，亲往天目山中窥探了数次。细心视察，看陈业甚是好，用功刻励，所习也非寻常家数。故人有，甚是欣。只借所不善，琨尤其是个败类。恐其年少无知，习与成。陈松是个汉，孤儿蒙他收养教诲，得有今日。乘人不在，给他引走，未免不合情理。正在打定主意和孤儿相见，说明前事，恰值钱、二人因卖武得罪四姑的内侄铁箭苗秀，约往比斗，正由所居崖经过。

三立知四姑为人底细，原意暗中指，给陈业指条明路，就便挫折铁女丐师徒姑侄的威焰。等陈业往家去后，忽想起一娘母女与铁女丐结有仇，正好合力，随往一娘家中告以机宜。

一娘原因敌人势盛，守伺多年迟迟未发，虽喜得遇世旧友，仍自有些顾虑，闻言还在踌躇。阿婷情切父仇，日夕在念，常和一娘絮聒，不得早些下手，心想：照三阿叔说，陈业为人忠厚，本领有限，家多是恶人，保不失陷在彼。恰巧家有一丫，因买心与阿婷相熟，屡次约往游玩，就便心与主人吃，并还许去厚酬。一娘母女恐是家疑心自己，如知仇人，一经邀约，定必乘机窥探虚实，故推生意大忙，婉言谢却。阿婷暗忖：正好借题往探。见天还早，应卖心已然就，静等上笼卖。

仗着家传本领，地理又熟，可明往无须闪避山线，也没和一娘商量，便偷偷赶去，徐行了山，走半里，折小径。四顾无人，立即施展轻功夫，如飞前。所行之路，要上下穿行好些山峡崖，甚是险峻，途程却要近一半多，到时正值陈、二人分。阿婷以为家别有用意，不会这样轻松将人放，恐有党羽潜踪追蹑，暗随陈业后窥伺，不曾面。嗣见陈业在崖下喊了两声“老前辈”纵上崖腰看了看方始纵落，往山路上走去，始终无人跟踪，这才放心，仍由小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