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和家父家母事完赶回，二伯父和三伯父伯母五伯父怕母便因事情未完，要到二三月才能回家，年已早过完了。老人这等心意，如何肯施法力颠倒时序为孙取乐？不过五家老人在真仙去以前，自辟乐土田园，率领孙亲朋门人读书习武，耕商为业，既在人间，除定期辟谷而外，一切饮服用，暂时均以常人自居。你如不是赶上庄中有事，又值严冬大雪，只觉这里是个地土沃人工布置的世外桃源，决见不到什灵异之迹。为了本庄这些人得天独厚，房舍用资财无不富足华，而一切都是祖父余荫，仙寿康，又常静居修炼，不奉呼唤，或是指定授业的几个孙男女，轻易不许谒，对于服劳奉养一节，简直无法尽孝，孺慕之心又切，于是各用心力，变方设计，以博老人颜。老人对于儿孙孝思也颇嘉许，只不伤生害命，向不禁阻，郝五大公更是兴，以致每年年景样翻新，越来越盛。小灵湘馆没有雪迹，是因家母生喜洁，又最竹兰，恐冰雪冻伤兰竹，雪化泥污，下雪时稍微施了法力，加以家父有火珠至宝，馆中气候温，又加培养合宜，所有竹才能经冬不调。至于四照轩这些树，却是全人工，并未假手法力，本来全庄地底多半空的，可以升火烘土，先占了便利，今年李、孙两家叔伯以下人等，为想今年年景换个样，因五家老人俱喜莳，全庄以四照轩木最盛，但分四季开放，经众商计，想法，在三月以前便搭了席棚，把四面树罩上，经本庄巧匠着，再照郝大公所传府妙法，用药培养浇，再加火耕，到了什六早上，才将席棚撤去，故此地无积雪。因有多年经验，开时节早经算好的，因得同时开放，哪是什么法术呢！”

正说之间，忽听李晃：“哥哥莫发议论，就燃灯了，还不快看！”柳闻言往下一看，只见灯明如昼，照得四外光如霞，分外明艳。遥望满庄园，到明灯辉煌，雪光返映，所有楼台亭馆、回廊曲沼、峰岩树、奇石小桥，金碧相间，低错落，齐在底，历历如绘，一片光明世界，直觉神仙阙也不过如此，无须再有什样，即此已非人间所有。忽见席中李承、李鼎、李同三人一同起立，走至台，各向前庄凝神望了望，又侧耳听了听。各席上人本在互相笑语，见状立即静止。随听李承：“祖父吩咐开灯，这是三表妹，和二妹、三妹的佳制，请开始罢。”跟着右边第二席上走三个少年女，为首一个手持一个小金钟、一枝玉钗，当的敲了一下，跟着远远起了一串极密而轻微的爆音，随见除四照轩这一片，仍是光与灯光映，所有全庄园的灯，只前庄有两三的地方残留了数盏外，下余全都熄灭。耳听李晃悄告：“全庄只这里全是真，这灯一灭，假便要亮了。”

一言未毕，忽见东南角上大放光明，灿如云锦。定睛一看，原来那地方是一片三亩大小的牡丹林，那些人工制成的灯，忽在此时开放，五纷披，光潋滟，望去直似一片锦霞，比起真更有神，不特看不分毫制作痕迹，更见不到分毫灯烛影，除却光灿烂有异寻常，直与真一般无二。正观赏问，爆音连串而起，小灵湘馆门外平湖之上，忽现万朵芙蕖，翠叶红相掩映，宛然夏日荷盛开光景。跟着西北角假山上下，又现千百本，样式更是繁多，各自竞艳争奇，影离披，分外好看。最后在前庄假山上现数十株梅，龙拿凤，古清奇，寒葩冷艳，疏密相问，仿佛香光浮泛，宛然如活。这四时的主现以后，一串串的爆音越密，底下桃李杏兰丁香海棠芍药芙蓉藤桂树等所有草本木本各树，全都放光。一时万齐放，顾此失彼，目不暇给，满庄园成了一个的世界。重又光明，只是光柔而明艳，有的一片香云，有的千堆锦雪，有的明霞丽霄，有的彩辉匝地，端的玉映珠辉，光如海，纨敷绮散，茜艳无，那数十百所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馆，便簇拥在这海里面，顿成千古未有之景，喜得众人都忍不住笑逐颜开，拍手称妙不迭。

柳暗忖：自家虽是寻常商人，因祖籍南方，上辈也曾仕宦，年节祭祀仍是江南乡风，记得每年除夕神烛和房中一对岁烛，重约一斤，历来都由父母家人巡看，剪剔烛煤，门前灯笼只二两重，不能太大，一晚上要换好几回，小时直是自己的专责。这里全庄灯当以万千记数，不见有剪换灯烛之人，并且说灭全灭说燃就燃，微微一片爆音，立现光明。那些大的灯，还可说是烛较大，一时不致便熄，那些小，如藤萝桂樱桃丁香之类，俱比桃梅李杏等还小，竟得和真真果一样，巧夺天工，暂且不说，而这等细碎繁密的果，漫说烛无法安置，就能用什巧法燃放光，想必也和炮一样，略现形迹，一会便自消灭，怎会挨了这多时仍是好好的？说是法术也还罢了，偏又不是，只听几下钟声号令，全庄园果灯烛便自燃，也未见什行法之迹，越想越奇怪，不好意思再向二李弟兄询问，正自不解。同座有一个梳双抓髻、年约十三四岁的幼童，忽然悄声笑问：“柳兄，你觉奇怪么？”柳这一桌，皆与柳同辈的五老门下徒孙之类，先前彼此已请教过，一席原坐六人，本没有这幼童，当满园灯熄后，灯相继放光还未全明之际，突然来到。孙孝看见迎位去，两下附耳说了几句，引到席前，命侍立传餐的家憧给他在前横添了一个座位。孙孝匆匆和原同座诸人说了两句，便自走归原位，这时正是一片片灯次第放光，目不暇给，又以住亭居临下相隔不远，尊长贵宾就在前面，谁都存着敬意，不敢声谈笑。柳也未听孙孝说的什话，见同座诸人略一欠并未开，幼童只把微，神情似，以为和同座一样的后辈，一意观灯，忽略过去。这时听他发问，猛想起这里无论老少男女，全比己明，决不可以年貌取人，忙即欠赔笑答：“这里灯真是奇极。尊兄好似初来，适才疏忽，也忘了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