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儿媳妇，觉着自家产业比寻常小财主还多，共只老少几人，每年租谷，一小半也用不完，老主人年节喜寿还有赏赐，有时还要前往讨，仿佛主人有什把柄在她手中，乃母偏引为得意，外面传说却不好听，一想起心就难过，打算向邻舍亲友多结一人缘，省得人家背后笑骂，非但生意不计较，并还暗将钱偷送苦人。虽是小恩小惠，日久成习，觉着人要大方一，谁见了都带三分喜气，背后谈起，便有什事，也有原谅，实比袁梧那样除刘家那班人讲得来外，余者见面就躲、背后就骂明得多，因此在镇上成了有求必应，人都叫他“老好”极少再提乃母的事。好在苦人求有限，只一开，从不拒绝。乃母却是恨极，此时为了有人求，又起争吵。

袁梧刚想起那贫女正是去年欠粮人家之女陈幺姑娘，少年已赶到面前，去时，明见他面有怒容，见人忽改笑脸，先朝向老好说：“这位老婆婆不要生气，这小姑娘方才曾经代我看，我许过她好，想是寻我不到，向你们讨些吃的。那边半桌还有空，今日天气太冷，容她吃上一饱，再将锅魁和别的酒由她挑选，拿回家去。我累她在寒风中忙了一早，走时太忙，忘了招呼，真个对她不起，不吃多少，由我来付好了。”

说时，向母方怒说得一句：“你会大方，我们没见过钱？”已被向妻连拉带劝扶了去，微闻向母在房中说：“天下没有这样好人！这个也像下力脚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还要留他的神。”底下便未再说。同时，少年仍恐店家疑他穿得单薄，不大放心，又从边摸两许银，令店家吃完再算。彼时价便宜，斗米不满百钱，冒儿（四川昔年苦人买饭，先用大青碗盛满两碗，合为一碗再卖，名曰“冒儿”）才卖两个制钱，小笼粉蒸共有四大片，才卖七八文，当然不消此数。

向老好假装接过，说了几句敷衍的话，一面贫女快吃，悄声说：“我娘年老心痛钱，请你老兄不要见怪。幺姑娘她家实在可怜，他哥哥为了把人打伤，逃亡在外。他爹见的谷完租就不够吃，外谋生，渺无音讯。剩她母女，还带着他兄弟幺娃，年才九岁，本来将就过苦日。也是她娘太老实，去年见儿病重，急于求医，借了卖青钱，连本带利，越越多，不上来，看要坐班房挨打，幸而遇见救星，有人代他还帐，刚刚渡过难关，偏又遇上天，所山地，收成不多，人又累病，昨天听说业已断粮，本来就想送与她，我们自己家乡的人受难，却叫老兄下江人破费，问心不安。

我看她家过惯穷苦日，吃一顿好的也不济事，老兄将银收回，我将开锅魁多给她一，彼此的心都可尽到。老兄真要周济，不如分几钱银，让她家多买些包谷红苕（川语山芋），还能多过上两月，挨到明田里庄稼长成，免得饿死，比请她只吃一顿不更好么？”少年笑说：“你说得对。我虽非有钱人，但我包袱内还有几吊钱，足够用的。这银全送与她。我向来说必，业已请她，不能收回。你送你的，我请我的，这银送她娘用，请客是为还她看的情，吃完，另外算账好了。向老好笑说：“要得，老兄真是好人。”刚把大拇指一伸，幺姑娘业已垂泪说：“多谢二位恩人好意，但是我娘和兄弟病在床上，由昨早起便米不打牙，天气又冷，我一个人，怎么吞得下去，容我带回家去同吃吧。”少年方说：“抄手、面冷了不好吃。”忽又改：“这样也好，苦人一样有嘴，索请店老板好事，将那把儿罐卖我一个，连抄手带面尽多的装，再将卖不完的熏腊随意包上一些，由她带回，省得脏了东西不好还，大家利。”向老好看来客固执，说话定有力，别一英锐之气，连旁观诸人虽是久在富贵人家，一个穷汉打扮的人有此慷慨举动，也都惊奇，减了许多轻视，方才又经袁梧暗示，谁都不再嘲骂。老好夫妻便忙着下抄手和面，又包了一大包熏腊。幺姑娘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烤火，自是满脸激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