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量太大，这位是庙中挑师傅，边带有那多钱么？”话未说完，已颤着一只铁也似的独手将碗抢过，一气把那将近半斤的一碗白酒一饮而尽，满脸猴急之容，连呼：“好酒，快来两碗，包有不在褶上，真要狗看人低你就差了！”王三一面接碗打酒，一面气：“我上当不是一次，虽然酒钱早晚取到，无一次不惹麻烦，就算这位师傅带艺投师，是个有钱人，到底和你无什情，你这顿酒要吃多少？人家肯给你包圆么？”沈鸿见连抢两大碗白酒下肚，神立振，人也坐起，与先前判若两人，心想，此人也许真有酒痨，否则这类白酒何等香烈，怎能晃就是两大碗，前后弱相差至于如此？因任安赠有不少金银，虽多存在庙内，上也带有好些散碎银，这卖酒的自不知，见我和此人穿得一样破旧，知寺中僧徒十分清苦，他人又是海量，难怪他不放心。见中索酒，斜视自己，睁合之间隐隐有光，越发生疑，忙笑说：“王掌柜不必担心，我既请客，自然够。”立现喜容，先把第三碗酒抢过，狂饮而尽，回顾笑：

“你这娃倒有一意思，如非早看你腰问银包够我吃一两顿，还不喊他来呢！你既大方，索亮一亮梢，叫他看清钱数再吃，省得狗看人，当你庙中穷和尚的小徒弟请不起客。”

沈鸿见他好些怪，单那酒量也是惊人，早生好奇之念，连方才疲倦心事全都忘却，素来大方，便把腰问所系钱袋解下，还未打开，已劈手抢过，掂了一掂，笑：

“这里面少说有四五两，再吃好多顿也用不完。可惜这好绣工，为了误信庙中和尚虚声，糟成这个样，你也不怕暴殄天？”说着，随将银袋揣怀内，笑对沈鸿：“这下他该放心，我也胆壮，等我看酒多少，如有剩余，你也吃上半碗，解解疲倦。”随即起立，去往后挑，手伸坛内沾了一尝：“这酒更好，居然还可匀半碗给你。”随用碗舀了半碗递与沈鸿：“前面盘中还有，可以下酒，吃完人就神了。”取酒时背向沈鸿，沈鸿先未留意，等把酒接过一看，酒微微发青，与前见不同，只当此酒与葫芦所倒不同，虽觉用手沾过，有嫌脏，因闻酒香扑鼻，中杂香，平日也颇喜酒，只量不大，庙中清苦，酒直不曾见过，当此忧患艰难之际讲什净，笑应诺，又取了一块就酒。多日不尝味，觉着味非常，酒更芳烈，便坐石上边吃边饮。约有一盏茶时，将半碗酒徐徐饮完，人已半醉，觉着心舒畅得多。再看已一碗接一碗把那先后不下二十斤的白酒快要吃完，坛已见底，才把前面的、等大把抓起，狼吞虎咽吃去多半。未了只剩一堆凉粉和半斤多重一块，用担上荷叶把包好，递与沈鸿：“庙中吃得太苦，你又不是和尚，随他受这活罪作什？把这块带回去，半夜偷吃要香得多，明日再来此地，同你吃一顿好酒，帮你挑，以免挑不够数受秃驴们的恶气。”沈鸿人已半醉，随手接过，也未细想。

吃完捧腹而笑，旁若无人，直像几月没有喝酒的样。未了又用独手抓起酒坛，嘴对嘴把坛底余酒饮光，笑：“我已经叫王三把这担送到庙旁山石之后，省你挑它不动。你回时把它挑庙内，对和尚说，今日有病，所欠的改日再补，索养息几天，等人好了，愿意受罪就待下去；他们如不要你，或是看无什指望，各自回家。到了开封如无所遇，可往老河去，我再给你指条明路，本领且比秃驴他们得多呢。照你为人心志，不消三年便可遂你心愿。此时夕西下，日光正照松林，我最怕，要找地方睡觉去了。”说时，回顾挑不见，王三刚由前面赶回，才知先前只顾看大吃大喝，并想心思，不曾在意，已被人代为挑走。沈鸿初次在外，庙中过节规矩多半茫然，平日只知奉命服役，些苦力，别的全都不知。又当酒后，更易忽略，刚笑诺，已给了王三一两碎银，独自先行，也未回。一路步履歪斜，摇晃着一条独臂，踏着斜穿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