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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东鲁狂生(9/10)

颈低垂,羞得再也抬不起来。

原来,中凤自从回到云家堡之后,经姨娘、嫂嫂和父亲把提亲的话说明之后,一颗天真活泼的芳心,不知为了什么,便顿然不宁起来。再加上那母孙三,及时以不耳之言相劝,把她呕得哭了好几次,背人想起羹尧,无论从哪一方说,全是绝,即使屈为妾媵,如大妇不加凌,她也未为不可。只是自己师父是前明公主,逃禅方外,义不帝清,对汉军旗人更恨骨髓,曾有门下弟如有-颜事仇,便当以鞑虏鹰犬视之的话。日前父兄背叛大明宗室,已是与师父大相錾柄,如果自己再嫁个汉家旗人,那不但无面目再见师父,更无以对一般遗老志士。想罢不由一寸芳心如捣,简直无法自己。偏又经过李飞龙来一闹,虽然她从小就是闯江湖惯了的,但自己究竟是个清白女儿,倘使再有下三滥的贼相扰,传去更与声名有累,想想不禁芳心无主,异常难受。又恐父兄主张,师父一旦见怪,更无挽回之余地,前后思忖,了无善策,不由一赌气自己暗向自己:“我云中凤,虽然不幸是个女人,自问气节所在不让须眉,岂可以儿女私情,遂亏行止?”

想罢,便把牙一咬了一个打算,决定离开父兄去寻师父,哪怕立即削发为尼,随侍师父一世,也决不从此命。无如思起伏不定,转之间,羹尧的影又浮上心来,仿佛在向自己招手:“我也奉有师命,从事反清复明,虽然隶汉军旗藉,但此心痛切夷夏之防,相以来,并不是不知,为何因此便弃我如遗呢?”

这个念一起,心上便似羹尧真在责问一般,不由更加难受。这两个矛盾的心理,几乎每一个时辰都在心上此起彼伏着。一晃便是新年,云霄父已经决定北上,将堡内堡外各事全已料理清楚,只等选个黄吉日,便行启程。中凤格外忧心如焚,不但玉容清减,腰肢瘦损,便连神也有恍惚起来,偶然拈起镜一照,连自己也觉得惊心不已。但云霄父正忙着此行应有的布置,哪里还注意到女儿上。转是孙三十分关切,看她终日寡,饮锐减,时来相劝。但她和中凤知识思想,相去都很远,无异南辕北辙,哪里谈得拢来。一直过了新年,中凤见各人行装全已整好,如再不走,一经到京,不用说父兄之命无法相违,便自己也难排除。想罢,便暗中将那匹龙驹备好,带了应用兵刃和几衣服,乘了一个黑夜,悄悄下山,直向华山铁心坳太庵去寻师父独臂大师。一路上风雪载途,由晋陕,又大都山行,险隘崎岖,关山难越,自不必说。所好那匹龙驹,确非凡品,一日之中奔驰所至虽不千里也在七八百里以上。加之她一心寻师,已将鞍劳顿置之度外,赶到山下也不过才三数日。心中正想,只一遇着师父,先将这中所蕴莫名其妙的哀恸,尽情一哭,然后便请师父收在边,立刻削发逃禅,从此便再不下山。谁知到了庵中一问,才知独臂大师早于年底前往江南,并且知中凤必有此行,特为留下了一封柬帖,嘱其到日开拆,立刻赶回云家堡,不必再在庵中逗留。得讯之下,不禁嗒然若丧,呆了半晌,持着那封柬帖,转不敢拆阅,到末了,还是那看香火的老佛婆笑:“姑娘远而来,又在新年里,一定是有事要和老师父商量,他老人家已经说过,你要问的话全在所留的信中,只一拆看便明白了。”

这才勉把那封柬帖拆开了一看,只见写着:“残年以来迭得诸侯来报,鞑酋玄烨第四允祯与伪湖广巡抚年遐龄之次羹尧,均为汝父延云家堡,各人并曾传我命由汝对年氏提醒渠对师门训诫,应牢记夷夏之防,如能因势利导,使鞑虏兄弟相残而两败之,便是我汉族匡复之机等语。据汝对各人所云,羹尧虽显贵,尚知大义所在,更能不忘师训,在今日贵介弟之中殊不可多得。昨日肯堂先生过此亦颇欣。顷闻汝父对渠亦甚激赏,且有附为婚姻,以图接近鞑虏之意。余料汝必因此西来,甚或意图留山不返,以明心迹。惟余之所教诸弟者,绝非仅在虚空寂灭中下工夫,只作一自了汉而已。天下兴亡,匹夫匹妇均有其责。未来事虽不可知,及时机稍纵即逝。据肯堂先生告我,年氏异禀,为旷世奇才,但骄矜之气亦颇重,一旦得意,难免自恣过甚,终不免于因此而败,如能得汝在侧,随时加以匡扶策励或可差免。此事所关者大,妆当善余意,以谋国是。西虽蒙不洁,能以沼吴,便足雪全越之耻,倘一味斤斤于小节,转非所宜矣。”下面又大书着:“书付女徒中凤,独臂手拟字样。”

中凤看罢以后,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直有一说不的滋味。那老佛婆不知那信里说的什么,见中凤双蛾蹙,角又时笑容,不禁奇怪冒冒失失的问:“老师父给你留下的话对吗?今天山可来不及呢!你还是在庵中住上一夜明天再走吧?”

中凤一看庵中依稀还是旧日状况,自己昔年住过的那间房,也无多大变动,不禁把凄然:“赖婆婆,我此次回到庵中来,本不打算再回去了。不想师父不在庵中转留下一封柬帖,却教我非回去不可,这一来,我也只有在这里暂住一晚,明天再走了。”

赖婆婆笑得咧开瘪嘴:“姑娘,你还是朵也似的人儿,为什么要到这山里面来,你瞧,不用说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项赶得上山外,便这份凄凉孤寂也够受咧!”

中凤笑:“你嫌这山上不好,不会去吗?为什么也住在这儿好多年咧?”

老佛婆:“这个…我又和姑娘不同了。一则我随老师父山,岁数已经大了,二则因为我的丈夫已在缅甸随永历皇帝殉国亡,尘俗之间已没有我这未亡人的世界,所以才能安之若素。姑娘怎么能和我比咧。”

说罢,叹着,便去给中凤准备宿。一宵易过,第二天黎明,中凤略,便又策下山。一路赶回去,虽然同样是那条山路,风雪末消,余寒犹劲,但在心情上便绝不相同,就连那匹跨下的龙驹,也似异样神,只两天多一便又赶到云家堡。那云霄父自中凤失踪以后,都非常着急。尤其是那孙三更格外放心不下。但是中凤去时,虽然曾留下一个纸条,托言往山外寻师,并未说明去,连寻也无去寻,大家只有着急而已。依了云中燕之意,本想一家先行晋京,以践新正之约。云霄却说此行重在中凤姻事,如果中凤不归,惟恐雍王见怪,只有一面分派急足四打听,一面束装以待,这天孙三正在山一块大崖石上,向大路上了望着,忽见远远的一团黄尘,裹着一人一急驰而来,那熟悉的鸾铃声,和人的衣片,都一望而知是中凤回来,不由喜得从崖石上起来,声叫:“小,你可回来了,这两天几乎把俺急得要死咧。”

中凤闻言,连忙勒一看,只见孙三蓬着已经从崖石上下,拦在前,连忙也从下来笑:“我因有要事才去一趟,你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起来?”

孙三:“哎呀,您倒说得稀松平常,不但俺在这崖石上已经望了好多天,便是老山主也是终日愁眉苦脸的盼望您回来。要不然,车行装全都准备好了早走啦,您要是不相信,去一看就明白呢。”

中凤心下不禁大为动,略加安之后,立即赶向崖上。沿途早有人飞报去,先是中燕从堡中赶:“妹妹,你这几天到哪里去来,大家全为等你一个人,要不然此刻已经都坐在北京城里咧。”

中凤平日就对这位二哥不大满意,鼻里哼了一声:“这就奇咧,你们要去就去,为什么要等我,难谁还认不得北京城不成?”

中燕碰了一鼻灰,又不敢说什么,只向中凤笑:“北京城是大家全认得,不过老山主说,这一次是为了妹妹的事、你不去还行吗?”

孙三跟在后面,素知中凤最忌这话,心中方说要糟,谁知中凤并不生气,只脸上一红笑骂:“你胡说什么,我才不理你。”

便一路飞也似的赶上堡去,那云霄见她不辞而别。本也要数说一顿,但因平日宽惯了也只埋怨:“你为什么无端的要去寻什么师父,到现在才回来,难我这大年纪,还要为你心吗?”

中凤把嘴一噘:“我因此次去北京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所以到母亲坟上去看望了一下,谁去寻师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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