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说：“那男的劝阻正如他所说的，也不能算错。第一，大势所趋，就算他们两个人仗着一本领，杀死千儿八百清兵，无补于大局，如果以杀不能止杀，这样的杀人，与清兵的残暴，又有什么差别？”

戈易灵显然没有同意这说法，闭着嘴，没有吭声。

老婆婆接着说：“第二个理由，两个人这样杀下去，可能把扬州搞得天下大，因而怒清兵，杀戮得更厉害。而且，数万清兵在扬州，到来恐怕两个人的命都要送在扬州。”

戈易灵问：“后来？”

老婆婆说：“后来女的随着男的悄悄离开了扬州…”

“分手了吗？”

“还没有，但是这是裂痕的开始。”

“还有第二件冲突？”

“与这件事有关连。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这一对剑侣在江湖上双双游了几十年，绝不会为个人问题再有意气之争，他们争的是大的原则。”

“什么叫大的原则？”

“算我为他们杜撰的好了。他们离开扬州之后，扬州凄惨的景象，印在那女的心里，日夜不能忘。她悟一个理，异族的统治是可哀的，暴的统治是可恨的。善良的百姓为什么要受这苦难？那些有大智慧的人、有大担当的人、有大志向的人，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拯救黎民，如果这些人不来，苍生何辜？”

“那位女前辈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是吗？”

“她并不以为自己有大智慧、大担当，但是，她觉得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大志气，应该有舍我其谁的气魄，而且要勇敢地投人，不要置事外。”

“她要什么呢？”

“那时候福王正在东南起事，有志之士，烈参加。”

“她要到福王殿下那里去投效？”

“可是男的反对了。这是他们几十年来第一次有反对的意见，对这个女的来说，是够伤心的。”

朱火黄这时候沉重地说：“反对，想必有他的理由。”

老婆婆看了朱火黄一，顿了一下，叹息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说它什么呢？何况反对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对这个行为的本。当时，女的没有再讲一句，断然离开了男的。”

“啊！几十年的剑侣，就这样分了手？”

“女的认为国受侵，百姓受害，如果都不动心，这人仗剑江湖，所为何事？只是为了比翼双飞吗？如果是这样，她当然可以离开他！”

戈易灵轻轻地叹息了。

朱火黄轻轻问：“老婆婆！那位女英雄到何去了呢？”

老婆婆说：“其实也算不得是英雄，她只是以为这是人的本分而已。至于她往何，当然是到了福王殿下那边…”

“啊！她是担任什么职务？”

“担任大世的教习。”

“那时候的我呢？”

“你？你已经离开了。”

朱火黄再也忍不住了，泪跪在地上，称：“恩师！那个人就是你。我虽然没有受业门下，可是我的兄长是你救的，你对我朱氏一门，恩德厚。”

老婆婆着泪伸手扶起朱火黄，叫：“世！”

朱火黄顿首说：“老人家！千万不能这样称呼。朱烨一家受你的大恩大德，超过了任何关系。”

老婆婆泪不止说：“兵败之日，我携同大世从混中逃，拜别福王殿下的情景，终生难忘。”

朱火黄问：“我哥哥现在何？”

老婆婆说：“离开此地，我们就去那里吧！灵丫的母亲也在那里，大家总要聚聚的。我说过，大业不是急于一时的。”

戈易灵捺住和母亲相见的兴奋，她的心里只在想着一个问题，她怯怯地问：“婆婆！请问抚育我十年，教导我的文事武功十年，赐我木剑寻亲的老方丈…？”

老婆婆神情黯然地说：“我没有想到他落发了家，我没有想到他在一切与人为善的本要求下，他也还有世的心情，这柄木剑和抚育你十年的事实，充分说明，他的固执，还是可敬的，他并不是当年我所恨的没有国情的人！”

戈易灵姑娘泪不止，他想到老方丈在海慧寺被人伤了手臂，中毒而死的情形，她禁不住跪在老婆婆的面前，说不话来，十年抚育的恩情，她真的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没有泪，只有地叹息。这叹息里有伤恸，也有回忆！

老婆婆用手抚摸着戈易灵的泪，沉重地说：“但是，这柄木剑，却也代表着他内心的冲突。”

那柄白杨木削制而成的木剑，仿佛从那上面可以看到老方丈的手泽。

老婆婆用带有泪痕的手，婆着剑，缓缓地说：“木剑是代表着一分仁慈，动手之际，常存一分仁心，这原也不错，上天毕竟有好生之德，溅血横尸，有悻天意。但是，这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用在什么场合。”

朱火黄和戈易灵这时候都不敢嘴接话。

老婆婆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面对的是凶残的敌人，这个敌人要置你于死地，你持木剑对他的仁慈，也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与自杀又有何异！你懂这个理吗？”

戈易灵着。

老婆婆又说：“还有一情形，对方是以荼毒为职志，对他的仁慈，那就变成了对千千万万人的残忍。佛家是主张慈悲的，扫地尚重蝼蚁命，惜飞蛾纱罩灯，可是，佛又说：

除恶人即是行善事。仁慈是应该的，但是，人不能迂…”

说到“迂”老婆婆似乎不忍心再将下面“腐”宇说，只接着长长地叹了一气。

朱火黄拱手说：“恩师教诲，顿启愚昧。”

老婆婆说：“灵丫！把这柄剑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