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舒晓霁说，臭狗屎，我发誓，我要是再见到你，我就上吊自杀！说完，她当真收拾起办公桌上的笔和纸张，气吁吁，摔门而去。舒云展跟在后面喊，舒晓霁也不回地说，那个臭狗屎上你了，把你当成舒云舒了，你去吧，单独听他胡扯，看看这个臭狗屎到底是哪里了问题。舒云展又往前追了两步，舒晓霁说，我在窑岗嘴等你。舒云展原地转了几圈，看看手里还有捎给郑霍山的东西，只好单独返回探视室。

郑霍山现在到一个神奇的境界。自从那次教发给大家一个课本，他从里面读到了泽东的那首《沁园·雪》之后，他觉到好像大梦一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诚地发自肺腑地佩服一个人。就那么几个汉字，经由那个被称为伟大领袖的泽东先生之手，就组合得那样富有动、富有韵律、富有激情、富有力量。在一遍一遍地朗诵当中，他觉自己好像吃了激素，通舒泰。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灵，一首好诗，不仅有韵律、形象、建筑，甚至还有医学，甚至可以治病。

郑霍山在“文革”前也有个发明，利用好的文学作品治病。他在三十里铺“五七校”当赤脚医生，除了“一银针一把草”以外，他的医药箱里，还装有《主席语录》、《泽东著作选读》甲本和乙本。在望闻问切和开方拿药之后，只要条件允许，他往往还会给病人朗诵一首主席的诗词，或者是某一篇他认为对病人心情有利的主席的文章。郑霍山这样同后来的忠字舞、山呼万岁以及敲锣打鼓迎接“最新指示”的非理的一窝蜂的行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对于主席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是不受任何功利左右的，是从艺术审和哲学启蒙的大门走这个领域的。直到后来全国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崇拜泽东的活动，他的独创被淹没了，他才开始怀疑自己确实走火了，他并且因为纠正走火差儿再次被关监狱——这是后话了。

冬天里，在他第一次读到泽东的诗词之后，他又三番五次地向教申请借阅泽东的书。教很奇怪，甚至担心他对伟大领袖的著作恶毒亵渎。后来他们发现，凡是借给郑霍山的学习材料，不仅没有丝毫损坏，而且保存得比别人的要好得多。以后在六七十年代有个行的说法“如饥似渴地学习主席著作”这话用在别人上多数是夸张，但是用它来形容郑霍山在五六十年代的学习神，再恰当不过。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关押郑霍山的号里都会有一盆净净的清，每天劳动归来，郑霍山总是要先洗手，然后恭恭敬敬地摊开泽东的著作，或诗词，或选集，或语录，一字一句，一丝不苟，犹如雨风，滴滴，丝丝缕缕，心田。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净极了，一尘不染，超凡脱俗，像是诵读《圣经》。

他觉得这个人太伟大了，这个人把人世间的什么事情都看明白了，国计民生，打仗写诗，工业农业，衣住行，全都屋建瓴，粪土当年万侯，伟哉壮哉！就是从泽东先生的上，他开始了解了共产党，共产党有这样的人当领袖，那还有搞不好的吗？也就是从这个人的上，他开始对新政权、新中国刮目相看了。他相信这位伟人的话：“中国人民将会看见，中国的命运一经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迅速地涤反动政府留下来的污泥浊，治好战争的创伤，建设起一个崭新的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从《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一文中，他搞清楚自己是谁了，自己本来是小资产阶级的一员，小商业家，但是后来又参加了国军，就成了反动派了。认识到这一，他就开始改造，他甚至学习过《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

在郑霍山研读的泽东的著作中，最让他五投地的还是《矛盾论》和《实践论》。泽东的关于两宇宙观、矛盾的普遍和特殊以及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论述，尤其是关于辩证法的学说，关于一分为二的学说，关于内因可以转化为外因、外因也可以转化为内因，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的论述，让郑霍山到醍醐、茅顿开。夜人静回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的时候，他对辩证法的理解就更加透彻了。想当初他对汪亦适动员他起义持暧昧态度，最终导致他被俘，继而又导致他以历史和现行双料反革命的份陷囹圄，这从表面上看是坏事。可是，如果没有这个经历，他怎么会有自我反省的机会，怎么会有读到主席著作的机会，即便有这个机会，又怎么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受和会贯通的会？

心中有了追求，郑霍山的日就不那么难受了。他现在再也不会因为监狱里的茅房肮脏不堪难以下脚而同教大吵大闹了。茅房肮脏不要，他可以克服，还可以亲自动手打扫。他利用劳动间隙时间，主动打扫厕所。他再也不会因为伙油太少而在伙房大发牢了。伙太差，是因为资短缺，他主动向教提，应该增加饲养猪羊，一分用来改善监狱的生活，一分提供给皖西党政机关。后来朝鲜战场传来消息，志愿军吃不饱，郑霍山又脆提议，在监狱里开办品厂、罐厂，把劳教犯的劳动成果成成品，运往朝鲜。郑霍山不光是积极地提建议，更是不辞辛苦地承揽了很多义务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