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天下，我也不相信他们会让我脱一辈砖坯。我的手是用来手术的，不是用来脱砖坯的。

楼炳光说，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在分组的时候，不要猫哭耗表扬我，我不稀罕你的表扬。你越表扬我，教对我的看法越差。郑霍山说，那不行，我只有使劲地说你的好话，他们才有可能继续把我和你分在一起，一帮一，一对红，我们两个是一绳上拴的蚂蚱，跑不脱你也跑不脱我。咱俩相依为命同甘共苦。楼炳光说，我们两个人的活，你不能总让我一个人啊，我也这么大的年纪了。你看我这汗，我都快累死了。郑霍山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动不动就汗。楼炳光恨恨地说，他妈的郑霍山，要是早知你是这副德行，想当初，老在政训的时候，随便给你个通共的罪名，就能把你的骨捋。郑霍山说，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啊，这充分暴了你的反动派嘴脸。一会儿教过来了，我如实反映情况。楼炳光立老实了，凶狠的表情转之间就变得温顺起来，可怜地说，好了，你是爷，你是我大爷，你不活有理。砖坯还是我来脱，行了吧？你就积积德，把我的无耻谰言当放了吧。

郑霍山说，你的每一个反动言论我都给你记着，什么时候你惹得我不兴了，我就向教反映你。好好吧，为新政权建设添砖加瓦，争取早日获得宽大理。

楼炳光说，他妈的我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在这个要害的时候遇上了你这么个杀人不见血的鬼，我算倒了八辈霉了。郑霍山笑笑，扔掉铁锹，背起手，走坯堆，煞有介事地东看西看，像是很在行地指指说，嗯，楼炳光先生，你这脱砖坯的平有步啊，坯面光，棱角齐整，看起来还真有像样。看来国民党确实有无珠，让你这个脱砖坯的天才当特务确实是大材小用，早就该让你脱砖坯了。楼炳光说，你不要说风凉话，国民党让你学医，也是大材小用，应该让你当特务，你当特务，比我不知要狠多少倍。郑霍山说，不过，我可警告你啊，和泥要均匀，兑要适中，掺沙要符合比例，不能糊。不能驴屎球外面光，里面一包老糠。这可是给新政权盖楼大厦用的，要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让新政权的大楼倒塌了，那就是反革命。反革命是什么下场，你知吗？楼炳光不理他，继续挥汗如雨地活。郑霍山说，反革命的下场只有一个，叭，脑袋开了。楼炳光说，叭，你小的脑袋早晚也会开。

郑霍山说，只要你小偷工减料，我就向教告密，让你脑袋搬家，不你家里有七十老母还是五个幼儿…正说着，他不说了，手搭凉棚朝东边看，看了一会儿说，好了，楼炳光你快跑吧，八成是你的事情真犯了，你看那边，黑压压的来了六七个解放军，没准是来拖你去枪毙的。楼炳光说，去你妈的，我又没反革命的事，为什么要枪毙我？郑霍山说，你是国民党特务啊，你过去过杀人放火的勾当啊，解放军想什么时候枪毙你就什么时候枪毙你。这本来是虚乌有的事情，尤其是从郑霍山的嘴里来，完全没有可信度，但偏偏楼炳光心虚，还真的张起来了，睛看着东边，肚居然抖了起来。郑霍山哈哈大笑说，看看，不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鬼敲门，就说明你过亏心事。就凭这一条，你不好好劳动，我就可以揭发你。

一阵脚踏车丁零当啷的声音过后，来人走近了，纷纷下车。楼炳光愣住了，郑霍山也愣住了。原来是肖卓然一行。肖卓然、程先觉和汪亦适都穿着解放军的黄布军装，虽然不括，但是整洁，也很时髦。郑霍山情不自禁地低看看自己，一拖泥带的蓝布制服，这是俘虏学习班发的，不是囚衣的囚衣。郑霍山突然恼火起来，冷冷地看着肖卓然说，你们到这里来什么，来看我的笑话？肖卓然双手推着车，率先迎了上去，和颜悦地说，霍山，我们来看看你。

郑霍山说，有什么好看的，耍猴啊？我正在接受劳动改造呢。老楼，接泥！说着，扬起铁锹，铲了一锹，隔着两丈多远，向楼炳光的坯模抛去，稀泥四溅，肖卓然上立即现几个斑。楼炳光赶跑了过去，捋起袖要给肖卓然拭，肖卓然动动，回避了。程先觉说，郑霍山，你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好心好意地来看你，你怎么不识好歹！郑霍山也不抬，继续铲着稀泥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关，我过我的独木桥。程先觉说，不是同志，我们还是同学，我们来看你，总得说几句话吧，起码的礼貌啊！郑霍山说，吧同学们，不要让我这个臭的国民党残渣余孽影响了你们的前程！程先觉要上去辩论，被肖卓然阻止了。肖卓然说，哈哈，郑霍山真是被改造好了，劳动积极很啊，让他吧，我们在这里等他，等他累了，自然就歇下了。郑霍山把铁锹一扔说，我已经累了，不了。说着，蹲在地上，嘴里衔上一草，一副十足的无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