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济既平，韩弘惧；九月，自将兵击李师，围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骄侈。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晓其意，数羡馀以供其费，由是有。镈又厚赂结吐突承璀。甲辰，镈以本官、异以工侍郎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于市井负贩者亦嗤之。裴度、崔群极陈其不可，上不听。度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复上疏，以为：“镈、异皆钱谷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无不骇笑。况镈在度支，专以丰取刻与为务，凡中外仰给度支之人无不思其。比者裁损淮西粮料，军士怨怒。会臣至行营晓谕勉，仅无溃。今旧将旧兵悉向淄青，闻镈相，必尽惊忧，知无可诉之地矣。程异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烦剧，不宜为相。至如镈，资狡诈，天下共知，唯能上惑圣聪，足见邪之极。臣若不退，天下谓臣不知廉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有负恩。今退既不许，言又不听，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所可惜者，淮西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弘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乎？”上以度为朋党，不之省。

镈自知不为众所与，益为巧谄以自固，奏减内外官俸以助国用。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极论之，乃止。植，祐甫之弟也。

时内积年缯帛付度支令卖，镈悉以价买之，以给边军。其缯帛朽败，随手破裂，边军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镈于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内库所，臣以钱二千买之，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为然。由是镈益无所惮。程异亦自知不合众心，能廉谨谦逊，为相月馀，不敢知印秉笔，故终免于祸。

五坊使杨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责其息钱，遂转相诬引，所系近千人。中丞萧俛劾奏其状，裴度、崔群亦以为言。上曰：“姑与卿论用兵事，此小事朕自之。”度曰：“用兵事小，所忧不过山东耳。五坊使暴横，恐辇毂。”上不悦，退，召朝汶责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见宰相！”冬，十月，赐朝汶死，尽释系者。

上晚节好神仙，诏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古先为鄂岳观察使，以贪暴闻，恐终获罪，思所以自媚于上，乃因皇甫镈荐山人柳，云能合长生药。甲戌，诏居兴唐观炼药。

十一月，辛巳朔，盐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灵武奏破吐蕃长乐州，克其外城。

柳言于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灵草，臣虽知之，力不能致，诚得为彼长吏，庶几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权知台州刺史，仍赐服金紫。谏官争论奏，以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临民赋政者。”上曰：“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亦何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甲午，盐州奏吐蕃引去。

壬寅，以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以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节度使。重胤以河兵三千赴镇，河兵不乐去乡里，中溃归，又不敢城，屯于城北，将大掠。令狐楚适至，单骑，抚之，与俱归。

先是，田弘正请自黎渡河，会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李师，裴度曰：“魏博军既渡河，不可复退，立须击，方有成功。既至州，即仰给度支，徒有供饷之劳，更生观望之势。又或与李光颜互相疑阻，益致迁延。与其渡河而不，不若养威于河北。宜且使之秣厉兵，俟霜降落，自杨刘渡河，直指郓州，得至谷置营，则兵势自盛，贼众摇心矣。”上从之。是月，弘正将魏博全师自杨刘渡河，距郓州四十里筑垒。贼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帅僧众迎之。

戊辰，以州司董重质为试太詹事，委武宁军驱使，李愬请之也。戊寅，魏博、义成军送所获李师都知兵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释弗诛，各付所获行营驱使，曰：“若有父母归者，优给遣之。朕所诛者，师而已。”于是贼中闻之，降者相继。初，李文会与兄元规皆在李师古幕下。师古薨，师立，元规辞去，文会属师亲党请留。元规将行，谓文会曰：“我去，退而安全；汝留，必骤贵而受祸。”及官军四临，平卢兵势日蹙，将士喧然，皆曰：“沐、郭日、李存为司空忠谋，李文会佞，杀沐，囚日、存，以致此祸。”师不得已，文会摄登州刺史，召日、存还幕府。

上常语宰相：“人臣当力为善，何乃好立朋党！朕甚恶之。”裴度对曰：“方以类聚，以群分。君、小人志趣同者，势必相合。君为徒，谓之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在圣主辩其所为邪正耳。”

武宁节度使李愬与平卢兵十一战，皆捷。己卯晦，攻金乡，克之。李师懦怯，自官军致讨，闻小败及失城邑，辄忧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实告。金乡，兗州之要地，既失之，其刺史遣驿骑告急，左右不为通，师至死竟不知也。

◎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正月，辛已，韩弘考城，杀二千馀人。

丙戌，师所署沐令梁以县降于楚州刺史李听。

吐蕃遣使者论短立藏等来修好，未返，寇河曲。上曰：“其国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归国。

壬辰，武宁节度使李愬鱼台。

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供养者。刑侍郎韩愈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为寺家，竟为侯景所，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命。’佛本夷狄之人，不言先王之法言，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之恩。假如其尚在，奉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禁！古之诸侯得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无故取朽秽之亲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罪，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会有司，投诸火，永绝要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

上得表，大怒，示宰相，将加愈极刑。裴度、崔群为言：“愈虽狂，发于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癸巳，贬愈为州刺史。

自战国之世，老、庄与儒者争衡，更相是非。至汉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晋、宋以来，日益繁炽，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者论难空有。独愈恶其蠹财惑众，力排之，其言多矫激太过。惟《送文畅师序》最得其要，曰：“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兽居而简，惧之为己害也，犹且不免焉。弱之，之。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败淄青兵于东阿，杀万馀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叶，不受其节制，权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军中留己，表称惧未敢离州。诏以乌重胤代权，将吏惧，逐宗奭。宗奭奔京师，辛丑，斩于独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败平卢兵于谷。

段译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二年（丁酉、817）

唐纪五十六 唐宪宗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