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惠施吊丧来了 ，也不招呼，仍唱他的。

惠施说：“伉俪多年，同床共枕，她为你养儿成人， 自己送走了青，老了，死了。你看得淡，不哭也行。可 你，唉，竟然敲盆唱歌。你不到得太过分了吗？”

庄说：“你说错了。我也是人啊，哪能不悲伤。但 我不能一味的受情支，还得冷静的想想呀。我想起从 前，那时她未生，不成其为生命。更早些呢，不但不成其 为生命，连胚胎也未成。更更早些呢，不但未成胚胎，连 魂气也没有。后来恍恍惚惚之际，二气，变成一 缕魂气。再后来呢，魂气变成一块魄，于是有了胚胎。 再再后来呢，胚胎变成幼婴，她生下来，成为独立生命。 生命经历了苦难，又变成死亡。回顾她的一生，我联 想到夏秋冬时序的演变，多么相似哟。现在她即将从我 家小屋迁往天地大屋，坦然安卧。我不唱歌送，倒去嗷 嗷哭送，那就太不懂得生命原理了。这样一想，我便节哀 ，敲盆唱起歌来。”

惠施双手奉上一袋膊金，放瓦盆，暗自骂一句“活 见鬼”，便告辞了。

残疾人支离叔，姓支离，意思是缺损不全。瘠瘦人 介叔，姓介，意思是骨鲠无。他二人不适应社会拼搏 ，退而修，结伴远游昆仑山黄帝陵所在地的鬼城，到这 里来观化。观化就是观看万生生死死变化过程，以了解 大自然的秘密。观化可以悟，乃必修课。

他二人在鬼城一边走一边看。大两旁，万和人类 的生死变化过程，应有尽有，在这里快速的再现一遍。当 然，都是幻影，而且无声。

介叔左臂的肘关节忽痛，他揎袖看，见那里冒 一粒小瘤，快速成大瘤，剧痛。他很吃惊，慌张，烦 躁，厌恶。这是恶瘤，要命的！

支离叔说：“你厌恶这个瘤吗？”

介叔说：“不，我不能厌恶呀。我这条命是借来的 ，早迟要还债的。灵魂，借了二气。，借了金木 火土。可见我的存在乃是假象。现在这个瘤又来找我 借，一假再假，好比人上的污垢，假透了，恶瘤要我的 命，我也不必烦躁。生死正如昼夜循环，终又是起， 听候安排好了。我和你来鬼城观化，现在化到了我上， 也只好认命吧。我怎能厌恶呀。”

此时左臂大瘤快速成瘤，溃散血。介叔镇静 的躺下，不再吃惊。支离叔守着他，谨行观化之礼。见他 瞑目断气，方才独自离去。

庄甫去楚国，路迷荒野。时近黄昏，无投宿。正 在踌躇，瞥见草丛中有一人骷髅，朽坏一空，棱角仍 然分明。骨泛白，可知风雨打已有多年。庄下 来，用鞭敲打着人骷髅，啯啯作响，似岁月 的回声。

啯啯敲打两响，庄问：“先生，你是贪图 官享受，违背养生常识，一病呜呼的吗？”啯啯 敲打两响，再问：“那么你是惨遭亡国之祸，被敌军抓住 了，斩的吗？”啯啯敲打两响，又问：“那么 你是了丑闻，怕给父母丧德，怕给妻室儿女丢脸，自杀 的吗？”

啯啯敲打两响，再再问：“那么你是贫穷， 衣无着，饥寒倒毙的吗？”

啯啯敲打两响，最后问：“那么你是活够了 应享的天年，自然死亡的吗？”

问毕，庄燃起一堆篝火，就地宿。他用人骷髅 作枕，侧卧而眠，意听听回答，不料旅途困乏，倒便 睡了。

半夜，庄梦见骷髅主人，衣冠整齐，仪态潇洒，站 在面前，笑嘻嘻说：“听你谈话满有才的嘛，还象个读 书人。不过你问的那些伤心事，只有你们这些活人挂在心 。人一死，什么忧患都过去啦。没有一个死人有兴趣回 答活人的问题，恕我不回答你吧。人死后的喜悦，你想听 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