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贵一听就哭了，说：“谁承望的？从关东回到家来，受人欺生，谁叫你想回老家！”

忠大伯又说：“常说，艺不压。比方你志和叔吧，本来是个庄稼人，他经心用意学会了垒房，就成泥瓦匠了。你要是学会了捋枪杆，说不定将来就有多大的升发哩！”忠大伯说了这句话，再不说什么，只是闷着楞着。大贵剩下一碗饺，忠大娘端在他跟前，他呆了半天也不吃。

忠大娘撅起嘴，斜起黑仁盯着，把碗向忠大伯跟前挪挪，说：“快吃饭吧，饺凉了！”

忠大伯说：“你们吃吧，我不想吃。”

忠大娘听得说，瞟了他一说：“什么，又不吃了？”

忠大伯说：“我心里闷得慌。”

忠大娘说：“就是那么忧愁，象个孩，芥大的事儿也忧愁。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穿，年幼的人们到外去闯闯，经经困难也好。”说着，她把碗在忠大伯跟前一顿，说：“给我吃了！看看你，遇上一小事就不好好吃饭，吃了！”

忠大伯慑着睛看了看她，不言声儿端起碗来。忠大娘见人们都看着她，脸上一红，说：“你不知他这个，就是得着儿，不能光由着他。”

忠大伯吃完饭，天黑下来，说了会话，人们才散了。一家人灯睡觉，明天大贵还要上路呢。

大贵心悍实，在那个社会里，虽然了这么大事情，他要离开家乡去给军阀们当兵了，还象没事人儿，把脑袋在枕上一搁，就呼呀呼地睡着了。朱老忠翻过来掉过去地睡不着觉，他自小里就是这个脾气，想的事情一定要成；想下关东，抬起来就闯了关东。好不容易到了关东，受了千辛万苦，才安下家立下业来，又想起家乡。本来贵他娘嫁他的时候，早就说好，不能离开她的家乡。他又舍不得她，死乞白赖，苦苦央求。贵他娘一时心思绵，才折变了家产，跟他回老家。不千难万难吧，总算回到家乡了。家乡无房也无地，他们又亲自下手盖房。好不容易把房盖上，有了家窝住，大贵又被冯老兰抓了兵。一大溜作难的事情集在他们上，他抬起睛看了看满屋黑暗，说：“天呀！天呀！”这时他的心肝就象要呲裂了，好不难受！心里又嘀咕起来：

“他好霸！要压得我一辈抬不起来。”

一个人想想这个，又想想那个，说什么也睡不着觉。只觉得心里焦渴，上发烧。抬起来看了看，窗外黑黑的，街上有敲木梆儿的声音，起了更了。他又把放在枕上，想到他再没有别的亲人，就只有贵他娘和两个孩。一时觉得贵他娘对他的恩情比海还，比山还重。

这话一不假，朱老忠年幼的时候，光汉儿一条。今天走到南，明天又闯到北，象棵没儿的蓬蒿，心上拴不住笼。鞋鞋袜袜没人，睡起觉来缺半边人儿。自从贵他娘坐在他的炕上，冬穿棉夏穿单，不破的烂的，洗得净利落，到什么季节，不用说话，衣裳就穿在上。下地活，黑灯瞎火地走回来，一门有饭吃，一拎壶有喝。不走了多么远的路程，一门炕上有个舒心的人儿，就象减轻了上的疲劳。两个人搭了十几二十年的伙计，没拌过嘴，没吵过架，老夫妻总是睡在一条炕上。朱老忠常想：睡在她的边呀，不穿棉袄过得了冬，不扇蒲扇过得了夏，忘了饥忘了渴。夜了，睡不着觉的时候，两常说闲话儿，朱老忠要说：“贵他娘！贵他娘！你就是咱的活神仙！有了你，我也扒住碗沿了。”贵他娘就说：“俺不是什么活神仙，就是会两手苦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