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迹众矣。臣闻土阶三尺，茅茨不翦， 采椽不斫者，唐尧之德也；卑室，菲饮，尽力于沟洫者，大禹之行也；惜中人 十家之产，而罢台之制者，汉文之明也。并能垂名无穷，为帝皇之烈。岂不以克 念徇，博施济众，以臻于仁恕哉！今陛下崇台邃宇，离别馆，亦已多矣。更穷 人之力以事土木，臣恐议者以陛下为不忧人、务奉已也。

且顷岁已来，虽年谷颇登，而百姓未有储蓄。陛下西幸东巡，人未休息，土木 之役，岁月不空。陛下不因此时施德布化，复广造苑，臣恐人未易堪。今左右近 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僚，皆以犯忤为患。至今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亦不知左 右伤陛下之仁也。臣闻忠臣不避死亡之患，以纳君于仁；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垂 名千载。陛下诚能发明恕之制，以劳人为辞，则天下必以陛下为惜人力而苦己也。 小臣固陋，不识忌讳，敢冒死上闻。乞下臣此章，与执事者议其可否，则天下幸甚。

神龙中，累转起居舍人，兼知制诰，俄迁中书舍人。藏用常以俗多拘忌，有乖 至理，乃著《析滞论》以暢其事，辞曰：

客曰：“天玄微，神理幽化，圣人所以法象，众庶由其运行。故大挠造甲， 容成著律历，黄公裁变，玄女启谟，八门御时，六神直事。从之者则兵国富，违 之者则将弱朝危，有同影响，若合符契。先生亦尝闻之乎？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所谓曲学所习，曘昧所守，徒识偏方之诡说，未究 亨衢之通论。盖《易》曰“先天不违”，《传》称“人神之主”范围不过，三才 所以虚中；退非邪，百王所以无外。故曰：“国之将兴听于人，将亡听于神。” 又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自作。”由是言之，得丧兴亡，并 关人事；吉凶悔吝，无涉天时。且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为不善者，天降之殃。 宗修德，桑谷以变；宋君引过，法星退舍，此天所以从人者也。古之为政者，刑 狱不滥则人寿，赋敛蠲省则人富，法令有常则国静，赏罚得中则兵。所以礼者， 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礼赏不倦，则士争先。苟违此途，虽卜时行刑，择日 令，必无成功矣。自叔世迁讹，俗多徼幸，竞称怪力，争诵诡言，屈政教而就孤 虚，弃信赏而从推步。附会前史，变易旧经，依托空文，以为征据。覆军败将者， 则隐秘无闻；偶同幸中者，则共相文饰。岂唯德之增惑，亦乃学人自是。呜呼，习 俗讹谬，一至此焉！

昔者，甲兴师，非成功之日；往亡用事，异制胜之辰。人事苟修，何往不济？ 至若环城自守，接阵重围，无阙地形，不乖天。若兵将智，粟积城，虽复屡 转魁刚，频移太岁，坐推白虎，行计贪狼，自符难斗之祥，多贻蚁附之困。故曰， 任贤使能，则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则不卜筮而事吉；养劳赏功，则不祷祠而 得福。此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太公犯雨，逆天时也，韩信背，乖 地利也，并存人事，俱成大业。削树而斩庞涓，举火而屠张郃，未必暗同岁德，冥 会日游，俱运三门，并占四杀。杜邮齿剑，抑唯计沮，垓下悲歌，实阶剚印。若以 并资厌胜，不事良图，则长平尽坑，固须恆济，襄城无噍，亦可常保。是知拘而多 忌，终丧大功；百姓与能，必遗小数。金玉鹤，方为楚国之殃；《万毕》、《枕 中》，适构淮南之祸。刻符指盗，反更亡；被发邀神，翻招夷族。嗟乎，威斗赭 鞭，不禳赤伏之运；筑城断罔，何救素灵之哭！火灾不验，裨灶无力以窥天；超乘 阶凶，王孙取监于观德。九征九变，是曰长途；人谋鬼谋，良归有。此并经史陈 迹，贤圣通规，仁远乎哉，讵宜滞执？

客乃蹙然避席曰：“鄙人困蒙，不阶至，请事斯语，归于正途。而今而后， 焚蓍，毁律历，废六合，斥五行，浩然清虑，则将奚若？”答曰：“此所谓过犹 不及也。夫甲所以日月，律历所以通岁时，金木所以备法象，蓍所以筮吉凶。 圣人以此神明德行，辅助谋猷，存之则协赞成功，执之则凝滞于。消息之义，其 在兹乎”！客于是循墙匍匐，帖然无气，去心醉，不知所以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