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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八(4/7)

没有一个,连那染坊铺面,也没一间留下的。只得陪个小心,逢人便问。岂知个个摇,人人努嘴,都说:“我们并不知有甚李清,也并不曾见说云门山里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儿里东抄西转,也不曾遇着一个。

但是问人,都与大街上说话一般,一发把李清呆了,想:“我也怪前日来的路径,有些差异,莫非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旧青州?故此没个熟人相遇。天下云门山只有一个,绝无两个。我何不了南门,径到云门山上一看,若云门山无异,这便是我旧青州了,再慢慢的访问,好歹究甚的缘故来。”忙忙的奔南门,径往云门山去。

将至山,早见一座亭,想:“这路径明明是云门山的,几时有个亭在这里?且待我看是甚么亭?”元来题着:“烂绳亭。开皇四年立。”李清:“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见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岁,这斧柄坐在下,已烂坏了,至今世人传说烂柯的故事。多分是我众孙,我将这麻绳吊下云门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绳都烂掉在山上,故建立这座亭,名为烂绳亭。无非要四方传,谈的意思。看他后面写着‘开皇四年立’,却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么城里人家就是这等改换了?且再到上边去看。”只见当着,竖个碑石,题:“李清招魂。”李清吓了一:“我现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甚么?”又想了一想:“是了,是了!是我下到这般险,提起竹篮上来,又不见了我,疑心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咦!莫非是我真个死了,今日是魂灵到此?”心下反徬徨起来,不能自决,想:“既是招魂,必有个葬;若是葬,必在祖坟左右,人家虽有改换之日,祖宗坟墓,却千年不改换的,何不再去祖坟上一看,或者倒有个明白。”

下了云门山,一径的转过东门,远远望见祖坟上,山势活似一条青龙,从天上飞将下来的。想起:“《葬经》上面有云:‘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仙官。’看我祖坟有这等风,怎么刚得我一个!才遇见仙人,又被赶逐回家,焉能勾升天日?却不知这风,毕竟应在那个上?”

到了祖坟,不免拜了两拜。只见许多合抱的青松白杨,尽被人伐去,坟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断的,全不似旧时模样,不胜凄,叹:“我家众孙,真个都死断了,就没一个来到坟上照?”单有一个碑,倒还是竖着的,碑上字迹,仿佛可认,乃是“故士李清之墓”七个字。李清:“既是招魂葬,无过把些衣冠埋在里面,料必是个空冢。只是碑石已被苔藓驳蚀几尽,须不是开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时了。今日来家的,一定是我魂灵,故此幽明间隔,众亲眷孙都不得与我相见。不然,这上千上万的人,怎么就没一个在的?”那李清满肚疑心:“只当青天白日,梦一般。

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里去问个明白?”

正在徬徨之际,忽听得隐隐的渔鼓简响,走去看时,却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儿,在那里唱情,聚着人掠钱,方才想起:“临山时,仙长传授我的偈语第二句:‘听简而问。’这个不是渔鼓简?我该问他的。且自站在一边,待众人散后,过去问他便了。”只见那瞎老儿,止掠得十来文钱,便没人肯。内中一个:“先生,你且说唱起来,待我们敛足与你。”

瞽者:“不成不成!我是个瞎,倘说完了,都一溜走开,那思来寻讨?”众人:“岂有此理!你是个残疾人,哄了你也不当人。”那瞽者听信众人,遂敲动渔鼓简板,先念四句诗来:暑往寒来复秋,夕桥下

将军战今何在?野草闲满地愁。

念了这四句诗,次第敷演正传,乃是“庄叹骷髅”一段话文,又是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挤近一步,侧耳而听,只见那瞽者说一回,唱一回,正叹到骷髅长,复命回,在地下直将起来。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叹的。却好是个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简,待掠钱足了,方才又说,此乃是说平话的常规。谁知众人听话时一团兴,到钱时,面面相觑,都不肯手。又有边没钱的,假意说几句冷话,佯佯的走开去了。刚刚又只掠得五文钱。那掠钱的人,心中焦躁,发起急,将众人骂。内中有一后生尖揽事,就与那掠钱的争嚷起来。一递一句,你不让,我不让,便要上厮打,把前后掠的十五文钱,撇一地。众人发声喊,都走了。有几个不走的,且去劝厮打,单撇着瞽者一人。

李清动了个恻隐之心,一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付与瞽者,一里叹:“世情如此硗薄,钱财恁般珍重!”

瞽者接钱在手,闻其叹语,问:“你是兀谁?”李清:“老汉是问信的,你若晓得些由,到送你几十文酒钱。”瞽者:“问甚么信?”李清:“这青州城内,有个染匠的李家,你可晓得么?”瞽者:“在下正姓李,敢问老翁姓大名?”李清:“我叫李清,今年七十岁了。”瞽者笑:“你怎么欺我瞎,就要讨我的便宜。我也不是个小伙,年纪倒比你长些,今年七十六岁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李清,你怎么也叫李清?”李清见他说话有些来历,便改着:“天下尽有同名同姓的,岂敢讨你的便宜?我且问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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