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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4/4)

年嗔说青苗。

想因过此未亲睹,一夜愁添雪鬓

荆公阅之,如万箭攒心,好生不乐。想:“一路来,茶坊院,以至村镇人家,有诗讥诮。这老妪独居,谁人到此?亦有诗句,足见怨词詈语遍于人间矣!那第二联说‘吴国’,乃吾之夫人也。叶涛,是吾故友。此二句诗意犹不可解。”唤老妪问之,闻隔打鼾之声。江居等上辛苦,俱已睡去。荆公展转寻思,抚膺顿足,懊悔不迭,想:“吾只信福建之言,民间甚便新法,故吾违众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误我也!”吕惠卿是闽人,故荆公呼为福建,是夜,荆公长吁短叹,和衣偃卧,不能成寐,吞声暗位,两袖皆沾了。

将次天明,老抠起,蓬着同一赤脚蠢婢,赶二猪门外。婢携糠秕,老妪取,用木杓搅手木盆之中,中呼:“罗,罗,罗,拗相公来。”二猪闻呼,就盆吃。婢又呼:“王安石来。”群俱至。江居和众人看见,无不惊讶,荆公心愈不乐,因问老妪:“老人家何为呼之名如此?”老妪:“官人难不知王安石即当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浑名?自王安石了相公,立新法以扰民。老妾二十年孀妇,媳俱无,止与一婢同。妇女二,也要免役、助役等钱。钱既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为业,蚕未成眠,便预借丝钱用了。麻未上机,又借布钱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猪养,等候吏胥里保来征役钱。或准与他,或烹来款待他,自家不曾尝一块。故此民间怨恨新法,于骨髓。畜养,都呼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畜生。今世没奈何他,后世得他变为异类,烹而之,以快中之恨耳!”荆公暗暗垂泪,不敢开言,左右惊讶,荆公容颜改变,索镜自照,只见须发俱白,两目皆,心下凄惨,自己忧恚所致。思想“一夜愁添雪鬓”之句,岂非数乎!命江居取钱谢了老妪,收拾起

江居走到舆前,禀:“相公施政于天下,愚民无知,反以为怨。今宵不可再宿村舍,还是驿亭官舍,省些闲气。”荆公虽不答,是。上路多时,到一邮亭。江居先下驴,扶荆公轿升亭而坐,安排蚤饭。荆公看亭间,亦有绝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韩司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

第二首云:

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

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荆公看罢,浊然大怒,唤驿卒问:“何狂夫,敢毁谤朝政如此!”有一老卒应:“不但此驿有诗,是皆有留题也。”荆公问:“此诗为何而作?”老卒:“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骨。近闻得安石辞了相位,判江宁府,必从此路经过。蚤晚常有村农数百在此左近,伺候他来。”荆公:“伺他来,要拜谒他么?”老卒笑:“仇怨之人,何拜谒之有!众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时,打杀了他,分而啖之耳。”荆公大骇,不等饭熟,趋邮亭上轿,江居唤众人随行。一路只买粮充饥,荆公更不轿,分付兼程赶路。直至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羞江宁城市,乃卜居于钟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

荆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经佞佛,冀消罪愈。他原是过目成诵极聪明的人,一路所见之诗,无字不记。私自写与吴国夫人看之,方信亡儿王方府受罪,非偶然也。以此终日忧愤,痰火大发。兼以气膈,不能饮。延及岁余,奄奄待尽,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吴国夫人在旁堕泪问:“相公有甚好言语分付?”荆公:“夫妇之情,偶合耳。我死,更不须挂念。只是散尽家财,广修善事便了…”言未已,忽报故人叶涛特来疾,夫人回避。荆公请叶涛床相见,执其手,嘱:“君聪明过人,宜多读佛书,莫作没要文字,徒劳无益,王某一生枉费力,以文章胜人,今将死之时,悔之无及。”叶涛安:“相公福寿正远,何此言?”荆公叹:“生死无常,老人只恐大限一至,不能发言,故今日为君叙及此也。”叶涛辞去。荆公忽然想起老妪草舍中诗句第二联:“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今日正应其语,不觉抚髀长叹:“事皆前定,岂偶然哉!作此诗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晓得我未来之事?吾被鬼神诮让如此,安能久于人世乎!”

不几日,疾革,发谵语,将手批颊,自骂:“王某上负天,下负百姓,罪不容诛。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唐方诸公乎?”一连骂了三日,呕血数升而死。那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个直臣,苦谏新法不便,安石不听,也是呕血而死的。一般样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声。至今山间人家,尚有呼猪为拗柑公者。后人论宋朝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有诗为证: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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