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知县姓稽，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县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才士，也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与他认了师生，往来相好。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话别。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中泪：“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灿若：“娘说那里话？你有病在，我去后须十分保重！”也不觉掉下泪来。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门外，望灿若不见，掩泪自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匆匆的过了三场，颇称得意。一日，灿若与众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半夜，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只见一人冠敞袖，似是家壮扮。灿若：“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贫颇能望气，亦能断人祸福。偶从东南来此，暮夜无投宿，因扣尊肩，多有惊动！”灿若：“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决一言。”那人：“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舞双凫。”灿若不解其意，方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响，灿若吓了一，却是南柯一梦。灿若：“此梦甚是诧异！那人分明说，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而博功名，非吾愿也。”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梦中言语，信他则甚！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慌忙梳洗上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那座师却正是本县稽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相知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录，俱各喜。灿若理了正事，天傍晚，乘轿回寓。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有急家信报知，侯相公半日了。”灿若听了“急家信”四字，一个冲心，忽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七上八落。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素净衣服，便问：“娘在家安否？谁着你来寄信？”沈文：“不好说得，是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故，灿若惊得呆了。却似：

分开八片骨，倾下半桶雪来。

半响声不得，蓦然倒地。众人唤醒，扶将起来。灿若咽住胧，千妻万妻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泪。：“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诀了！”问沈文：“娘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沈文：“官人来后，娘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知。”灿若又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暗思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鹏翼抟时歌六忆”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相见罢，黄平之：“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灿若噙着泪，将那得梦情由，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平之嗟叹不已：“尊兄且自宁耐，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人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两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