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正。碧胡儿三百骑，尽提金勒向云看。”“前洒泪临寒，醉里回问夕。不相思人老尽，朝朝容易下西墙。”“桑麻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醒，风泪过昭陵。”“绣袖翻翻上翠茵，舞姬犹是旧神。座中莫怪无意，我与将军是故人。”“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只片时。惆怅闺独归客，晓莺啼断落枝。”“嘱咐香莫过墙，隔墙人正绣鸳鸯。闻香定要停针线，绣不成双不寄将。”“飞一片减光，恰逐风送夕。莫放珠帘遮燕，好教得上雕梁。”“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未分明。”“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日几回。惟有君家老松树，风来似未曾来。”“雾里江山看不真，只犬认前村。渡船满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渚矶边渺渺秋，笛声月下中。西风不识张京兆，画得蛾眉如许愁！”“未得霜晴不是晴，霜晴无复云生。鹭鸶不遣鱼惊散，移脚惟愁作声。”“竹里茅茨竹外溪，粼粼白日护鱼矶。想因日日来垂钓，石上蓑衣不带归。”“山灵草百香，谁识仙家日月长。满院莓苔绿匝，棋声何隔墙？”“田家汩汩浑，一树明远村。云意不知残照好，却将微雨送黄昏。”“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月团新碾瀹瓷，饮罢呼儿课《楚词》。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夜凉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胡虏安知鼎重轻？指踪先自汉公卿。襄耆旧惟庞老，受禅碑中无姓名。”“挂衣冠神武门，先寻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教孙。”“一年事又成空，拥鼻微半醉中。夹桃新雨过，蹄无避残红。”“帘里孤灯觉晚迟，独眠留得画残眉。珊瑚枕上惊残梦，认得萧郎过时。”“淡黄越纸打残碑，都是先王御制诗。白发内人泪读，为曾亲见写诗时。”

一十三

唐开元之治，辅之者：宋琼以德，姚崇以才，张说以文：皆称贤相。本朝巡抚苏州者：汤潜庵以德，宋牧仲以文：皆中州人也。近日中州胡云坡司寇秉臬苏州，继二公而起，政简刑清，屡开文宴，一时名士如平瑶海太史、顾星桥士，时时过从。余至吴门，必招赴会。公领尚书后，都中犹寄怀云：“过江名士久推袁，吴下相逢月满轩。鸾掖文章留旧价，仓山著述综群言。平生契合惟元老，半世栖迟为寿萱。我上燕台每南望，最关情是随园。”后又寄《扈从纪事诗》十二首来，不作颂扬泛语，自心裁。《从围》云：“一望灯光列星斗，始知在五云边。”想见待漏晨趋，傍九霄之光景。“策上山寻别路，忽闻绝壑响松涛。”想见冷行，不争冲要之识力。至于“才过残月又新月，几度排班看打围”，则又明写湛龙光、昼日三接之恩荣焉。有札命余和韵。余以诗贵清真；目所未瞻，所未到，不敢牙牙学语，婢作夫人：故不敢作也。

一十四

携李顾牧云寓襄。一日独游隆中，凭吊武侯遗迹，避雨临龙冈；见山腰有茅庵，一叟迎，风貌奇古。正与言，则庵侧蹲一猛虎，顾惊且仆。老翁笑曰：“无惧，此虎已归依我作弟矣。”且曰：“知能诗，盍题数言见赠？”顾辞以目疾。翁取几上芋与，命瞑坐一刻，开，果察秋毫。顾异之，即题石云：“一衣一钵一军持，云天涯任所之。莫笑人无侣伴，新收猛虎作童儿。”“偶向山前咒毒龙，风雷万株松。须臾明月当空起，归到茅檐打晚钟。”翁留宿庵中。临别，曰：“明年正月上寅日，吾开丹炉，与服一粒，轻成仙；勿忘此嘱!”次年，及期赴约。行未十里，风雪大作，山无行径，又恐老翁不在，猛虎独存，怅怅而返。后十余年，目渐昏，渐衰，悔从前向之心不勇。又赋诗云：“老堪嗟，驻颜何觅丹砂？老堪恼，五官虽无一好。凋零浑似过时，憔悴不殊霜后草。手频战，屡颠，行来蹩楚足不前。自憎容貌改，人恶情偏。吁嗟平!我今八十已如此，愁煞蓬莱千岁仙。”

一十五

《诗-伐木》章有“求其友声”之语。杜陵有“文章有神”之句。余初不信此言；后历名场五十年，方知古人非欺我也。戊申八月，年家许香岩告余云：其同乡程蔌园明府，宰武。六月望后，苦移榻桑影山房，读《小仓山房诗》而之。《夜梦题后》云：“坛瓯北及新畲，盟主当时让本初。抟古为知力大，才若命见心虚。仙人偶戏蓬壶，下士争酣墨沈余。格调不能名一，香山窃比意何如？”满洲诗人法时帆学士与书云：“自惠《小仓山房集》，一时都中同人借阅无虚日；现在已抄副本。洛纸贵，索诗稿者坌集；几不可当。可否再惠一。何如？”外题拙集后云：“万事看如，一情生作。公卿多后辈，湖海有幽人。笔阵驱裙屐，词锋怖鬼神。莫惊才力猛，今世有谁？”此二人者，素不识面，皆因诗句传，牵连而至；岂非文字之缘，比骨妻孥，尤为真切耶？又有皖江鲁沂者，见赠云：“此地在城如在野，其人非佛亦非仙。”却切随园。敕园名明愫，孝人。时帆名式善，满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