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怨谁？蚤尘土间，梁亦暂时。尔蚊何为者？薨薨声殷雷。订盟如将，歃血遣飞。聚昏更为市，利析秋毫微。穿衣巧刺绣，中肤惊卓锥。石饮羽，潜侵剑切泥。三伏凉夜好，清风满怀。时方坐，鸣镝一声来。误愤自批颊，怅望空徘徊。亦或中老拳，磔裂歼渠魁。无奈苦搔，汗粘变疮痍。咄咄么么虫，毒乃如斯。长喙不择，呼若儿。怪底夏瘦，孔成漏卮。安得通手，左右时挥!”叶讳诚，钱塘孝廉。

五十八

王安昆，字平圃。予少在都中，与好，常宿其家，见其题尤贡甫《墨竹》云：“几个琅玕几苔，胜他五笔开。分明满幅萧萧响，似带江南风雨来。”《买竹》云：“南郊过雨绿生香，底事劳人买竹忙？我一城君市，两边风味各分尝。”又，《送罗两峰归邗上兼示舍弟瘦生》云：“别时冰雪到时，万树寒梅照新。邂逅若逢江上客，已归须劝未归人。”

五十九

余宰沭，有宦家女依祖母居，私其甥陈某，逃获。讯时值六月，跪烈日中，汗雨下；而肤理玉映。陈貌寝，以为业。余念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殊不可解。问女何供。女垂泪云：“一念之差，玷辱先人，自是前生宿孽。”其祖母怒甚，置之死。余以卓茂语，再三谕之。笞甥，而以女还其家。搜其箧，有《闺词》云：“蕉心死后犹全卷，莲生时便倒。”亦诗谶也。隔数月，闻被戚匪胡丰卖往山东矣。予至今惜之。尝为人题画册云：“他生愿作司香尉，十万金铃护落。”

六十

宰江宁时，有南乡钱贡甫之某，买张某妻陈氏为妾；得价后，屡诈不遂，遂来控官。余召讯之。钱烧窑，张为其采煤者也，貌如石炭，妻嫣然窈窕。钱少年，能诗。余意天然佳偶，合之，而格于例，乃发官媒，免其笞。有役某素黠，探知官意，密授钱计，仍买归焉。钱故乡居，事过后，余不便再问消息。后十余年，余游首山，路见鬋鬃者，率三婴儿，捧香伏地。问何人。曰：“钱某也。年来妻亡，扶陈氏为正室。此三儿皆其所生。某亦上元学矣。妻闻公游山，命我来谢。”献诗云：“酬恩两个山村雀，着金环没寻。绿叶成满枝，费公多少心尸

六十一

李笠翁词曲尖巧，人多轻之。然其诗有足采者。如：《送周参戎之浦》云：“儒将从来重，君其髯绝。三迁无喜，百战有完。灰里求遗史，刀边活故人。仙华名胜地，细柳正堪屯。”《婺宁庵》云：“谁引招提路，随云上小峰。饭依香积煮，衣倩衲僧。鼓千林鸟，波涛万壑松。《楞严》听未阕，归计且从容。”尤展成赠云：“十郎才调本无双，双燕双莺话小窗。送客留髡休灭烛，要看影照银釭。”

六十二

杭州姚君思勤、黄君湘圃、吴君锡麒八九人，同作《新年百咏》，俱典雅；而吴诗尤超。《门神》云：“问尔侯门立，能知几重？”倪经培云：“爵封万外，秩满一年中。”姚咏《拜年》云：“履吉弓鞋换，妆岁烛然。胜常称再四，利市乞团圆。”《风菱》云：“面目为谁槁？心到底甜。”黄咏《爆竹》云：“买来还缩手，毕竟让人工。”《面鬼》云：“一半衔用，几重颜甲生。”皆佳句也。金雨叔宗伯为题辞云：“回首辞家十载余，旧乡风土梦华胥。卷中重认新年景，却认初来占籍居。”

六十三

《清波杂志》载：“元祜间，新正贺节，有士持门状遣仆代往；到门，其人迎，仆云：‘已脱笼矣。’谚云‘脱笼’者，诈闪也。温公闻之，笑曰：‘不诚之事，原不可为!”’及前朝文衡山《拜年》诗曰：“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可见贺节投虚帖，宋朝不可，明朝不以为非：世风不古，亦因年代而递降焉。

六十四

余有诗不集中者，嫌其少作未工也。然终竟是尔时一光景，弃之可惜，乃追忆而录之。九岁《咏盘香》云：“空梁无燕泥常落，古佛传灯影太孤。”十五岁《咏怀》云：“也堪斩谈方略，还是骑读《汉书》。”《题田古农〈卖书买剑图〉》云：“丈夫穷后疑无路，犹有神仙作退步。”《舟行》云：“山云犹辨树，江雨暗移。”《咏柳》云：“新丝买得刚三月，旧雨来似六朝。”《落》云：“莫讶万枝随雨尽，须知一片自天来。”《无题》云：“红豆相思多骨，绿萝着便生。”在都中，《为徐相国耕籍应制》云：“到公田龙脉转，风翻仙仗杏飞。”颇为相公称许。《和金沛恩〈咏昭君纸鸢〉》云：“玉门老恨难忘，犹逐东风谒汉王。环巩影沉天漠北，琵琶声在白云乡。素丝解作留仙带，细雨弹成坠妆。莫怪洛城多纸贵，画图终日对斜。”

六十五

丁卯冬，余宰江宁，以公事往扬州，阻风燕矶。宏济寺僧默默，年九十余，导余游山；并西林、桐城两相国及诸公卿诗相示。余亦赠四律而别。后辛未南巡，默默接驾。上问其年。奏曰：“一百二岁。”上笑曰：“和尚还有二十年寿。”随赐紫衣。默默谢恩而。乾隆二十年，竟圆寂矣。方知天语之成谶也。文定公赠以诗云：“默默僧年八十余，麦塍犹荷锄。抬见客心先喜，款坐烹茶意自如。千尺娑罗外树，两朝丞相间书。救生舟送风帆稳，利涉长江信不虚。”

六十五

陶贞白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余不幸负虚名。丁丑过书肆，见有作《金陵怀古》诗者，姓王，名颠客，假余序文。诗既不佳，序亦相称，余一笑置之。后三年，再过书肆，见《清溪唱酬集》一本，载上海彭金度、砀山汪元琛、太仓毕泷等，共三十余人；前骈序，亦假我姓名。诗序俱佳，不能无讶。因买归，示程鱼门。程笑曰：“名之累人如此。虽然，如鱼门之名，求其一假，尚未可得。”后十年，集中王陆提、曹锡辰、徐德谅、范云鹏四人，都来相见。而诸君则终未谋面。姑录数首，以志暗中因缘。范《采菱曲》云：“采莲莫采菱，菱角刺侬手。采菱莫采莲，莲心苦侬。刺手苦侬苦不，苦兼苦侬心。”汪《金陵杂诗》云：“清江一曲鸭波，相约湔裙踏浅莎。双桨月明桃叶渡，但闻人语不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