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程钟，字在山，隐士也。妻号生香居士。夫妇能诗。有绝句云：“楼镇日无人到，只有山妻问字来。”可想见一门风雅。予探梅邓尉，往访不值。次日，程君城作答，须眉清古，劝续前游，而予匆匆解缆。逾年再至苏州，程君已为异。记其《杂咏》一首云：“樵者本在山，山没樵径。不见采樵人，樵声谷中应。”

五十二

诗家活对最妙。宋人《赠某》云：“每怜民若，还喜稻成孙。”真山民咏《杜鹃》云：“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华亭李《哭友》云：“诔词作自先生妇，遗稿归于后死朋。”王介祉咏《牡丹》云：“相公自姚黄，妃偏李白诗。”李穆堂《贺安溪相公生》云：“其间原必有，几日辨之无。”沈淑园《登陶然亭》云：“每来此地皆重九，有约同游至再三。”胡宗绪祭酒《赠友》云：“两人拍手齐大笑，一路同行到小姑。”皆活对也。

五十三

扬州为盐贾所居，风尚侈靡。崔尚书应阶诗云：“青山也厌扬州俗，多少峰峦不过江。”郑板桥诗云：“千家生女先教曲，十里栽当田。”

五十四

常熟陈见复先生为海内经师，而诗极风韵。《悼亡》云：“门寡门求，晤语居然近上。寂寞于陵停织屦，他时谁与谥黔娄？”“何必他生订会期，相逢即在梦来时。乌啼月落人何？又是一番新别离。”中士，不殿试而归，曰：“力健知游冀北，橹声柔觉到江南。”“题名狼逐看伴，去国还同落第人。”

五十五

钱稼轩司寇之女，名孟钿，嫁崔士龙见，为富平令。严侍读从长安归，夫人厚赠之。严问：“至江南，带何奉酬？”曰：“无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其风雅如此。因诵其五言云：“啼乌空绕树，残梦只随钟。”有《浣青集》行世。其号“浣青”者，兼浣、青莲而一之也。夫人通音律，尝在秋帆中丞座上，听客鼓琴，曰：“角声多，声少，且多杀伐之音。何也？”问客，果从外军中来。余庚申夏，乘舟北上，遇稼轩南归：时未中状元也。见其手抱幼女，才周啐，今四十八年矣。在杭州见夫人，谈及此事。夫人笑云：“所抱者，即年侄女也。”余故题其诗册有云：“尔翁南下赋归欤，值我新婚北上初。面匆匆通数语，怀中正抱女相如。”

五十六

诗有有篇无句者，通首清老，一气浑成，恰无佳句令人传诵。有有句无篇者，一首之中，非无可传之句，而通不称，难作家之选。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工夫。必也有篇有句，方称名手。

五十七

杭州布衣吴颖芳，字西林，博学多闻，尝自序其诗曰：“古人读书，不专务词章，偶尔讴，仅抒所蓄之一二。其中所贮，渊乎其莫测也。递降而下，倾泻渐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学，作十分之诗，无余蕴矣。次焉者，或溢其量以。故其经营之，时不足；如举重械，虽同一运用，而劳逸之态各殊。古人胜于近代，可准是以观。”予尝试武童，见有开弓至十石而变手战者。晓之曰：“汝务十石之名，而丑态尽；何若用五石、六石之从容大方乎？”颇与吴言相合。

西林与杭、厉诸公同时角逐。及诸公俱登科第，而西林如故也。故咏《笋腊》结句云：“回看同队，一一上云烟。”又，《答客至》曰：“田间住却携锄手，来与诸公话白云。”

五十八

诗须善学，暗偷其意，而显易其词。如《诗》：“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唐人学之，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是也。唐人诗云：“忆得去年风至，中桃李映琐窗。人挟瑟对芳树，玉颜亭亭与双。今年开如旧时，去年人不在兹。借问离居恨浅，只应独有知。”宋学之云：“去年除夕归自北，行李到门天已黑。今年除夕客南方，雪满关山归不得。老妻望我将穿，只今年似去年。古树夕鸦影，犹同小女立门前。”

五十九

白香山诗云：“周公恐惧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早死，两人真伪有谁知？”宋人反其意，曰：“少年下安无忤，老父圯边愕不平。人若非观岁暮，淮何必减文成？”

六十

毗陵王艺山明府，女玉瑛，字采薇，嫁孙星衍秀才，伉俪甚笃，年二十四而夭。秀才求予志墓。其《舟过丹徒》云：“幽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只鸟时依树，孤萤不上衣。月人影小，定橹声稀。沿星星火，归惊宿鹭飞。”其他佳句，如：“低叶暗，径小受。”“研墨污罗袖，看鱼落翠钿。”“虫依香影垂帘网，蛾怯晨光堕帐纱。”“一院光团作雨，四山影下如。”皆妙绝也。秀才后中丁未榜；采薇竟不及见，悲夫!

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