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颂》不如《雅》，《雅》不如《风》。何也？《雅》、《颂》，人籁也，地籁也，多后王、君公、大夫修饰之词。至十五《国风》，则皆劳人、思妇、静女、狡童矢而成者也。《尚书》曰：‘诗言志。’《史记》曰：‘诗以达意。’若《国风》者，真可谓之言志而能达矣。”宾谷自序其诗曰：“予非存予之诗也；譬之面然，予虽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然予宁无面乎？何必作窥观焉？”

二十二

吾乡吴修撰鸿，督学湖南。壬午科，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公辛楣、陕西王公伟人。诸生闱后，各以闱卷呈吴。吴所最赏者，为丁牲、丁正心、张德安、石鸿翥、陈圣清五人，曰：“此五卷不售，吾此后不复论文矣。”榜发日，吴招客共饮，使人走探。俄而抄榜来，自第六名至末，只陈圣清一人。吴旁皇莫释。未几，五魁报至，则四生已各冠其经，如联珠然。吴大喜过望。一时省下传为佳话。先是，陈太常兆仑在都中，以书贺吴云：“今科楚南得人必盛。”盖预知吴、钱、王三公之能知文，能士也。吴首唱一诗，云：“天鼓喧传昨夜声，大小徵尽鸣。当玉笋排班，珠光照乘明。喜极转添知己泪，望还树人情。文昌此日欣连曜，谁向西风诉不平？”一时和者三十余人。后甲辰三月，余游匡庐，遇丁君宰星，为雇夫役，作主人，相与序述前事，彼此慨然。且曰：“正心领庐山七年，来游者先生一人耳。”

二十三

钱香树先生为侍读时都，泊济宁，立船为霜所，失足，家人救以篙，得不死。笑谓宾客曰：“吾闻坠死者，必有鬼凭之。倘昨夜遇李太白，便把臂去矣！”明日过李白楼，题云：“昨夜未曾逢李白，今朝乘兴一登楼。楼中人已骑鲸去，楼影当空占上游。”

二十四

予在转运卢雅雨席上，见有上诗者，卢不喜。余为解曰：“此应酬诗，故不能佳。”卢曰：“君误矣!古大家韩、杜、欧、苏集中，半应酬诗也。谁谓应酬诗不能工耶？”予然其说。后见粤西学使许竹人，先生自序其《越》云：“诗家以不登应酬作为。余曰：不然。《三百篇》行役之外，赠答半焉。逮自河梁，洎李、杜、王、孟，无集无之。己实不工，于何有？万里之外，生情，情生文；存其文，思其事，见其人，又可弃乎？今而可弃，昔可无赠；毋宁以不工规我？”

二十五

比来闺秀能诗者，以许太夫人为第一。其长嗣佩璜，与余同征鸿博。读太夫人《绿净轩自寿》云：“自分青裙终老妇，滥叨紫绰拜乡君。”《元旦》云：“剩有薪同爆竹，也将红纸写宜。”《喜雨》云：“愆期休割乖龙耳，破块安野老心。不独清凉宜翠簟，可知滴尽黄金。”皆佳句也。夫人为徐清献公季女，名德音，字淑则。王太仓相公拨清献之门，其视学浙江也，遣人告墓。夫人有句云；“鱼菽荐羹惟弱女，松楸酹酒属门人。”

二十六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鄂夫人诗云：“正因被冷想装绵，又接音书短榻前。阁遥思雪冷，长途更犯晓冰。不言家事知予苦，频寄征衣赖汝贤。依旧疏狂应笑否？偷闲时复耸肩。”夫人为鄂文端公之从女，贤淑能诗。常侍尹、鄂两公小饮。鄂公老矣，向尹公云：“阁务殷繁，何日得是好？”夫人正曰：“女闻圣人云‘事君能致其’，其次则明哲保，未闻有之说。”公为莞然。

二十七

辽东三老者：亨，字遂堂；陈景元，字石闾；大钵，字雷溪。三人皆布衣不仕，诗宗汉、魏，字学二王，不与人世接，来往者李铁君一人而已。诗不传。陈有《崇兆寺》诗云：“世外招提境，浮生寄一时。铃声殿角，涧影落松枝。鸟语留归念，山僧笑索诗。东方明月上，若遇此心期。”《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云：“雪飘组练归榆海，满弓刀玉关。”《偶成》云：“晒药偶然来竹外，修琴不复到人间。”石闾弟景钟，字橘洲，有《夜阑曲》云：“夜频倾金叵罗，胡姬板对筵歌。低徊笑语牵红袖，如此风光可奈何!”明七论诗，蔽于古而不知今，有拘墟傅之见。辽东三老，亦复似之。铁君作《尚史》，专搜三代以上事，而竟不知本朝有辅之《绎史》，亦囿于闻见之一端。然近今士人，先攻时文，通籍后始学为诗，大概从宋、元手，俗所称“半路上家”是也。源不清，又不若三家之力 争上乘矣。

铁君名锴，父为总督，而能隐居不仕，自称鹿青山人，有《瞧螟斋集》行世。录其《梅》云：“众木正如梦，一枝方自。遂令江上，真见独醒人。”《咏月》云：“清绝自成照，何曾挂树生？有时通夜白，一片得秋明。远若相接，浮云或并行。年年圆便缺，谁悟善持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