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摸着些边儿了，拿稳我还不敢说。我问你，昨儿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韵：“你问我说的吗？我说日本想给我国开战并非临时起意的，其中倒有四个原因：甲申一回，李应是被我国虏来，日本不能得志，这是想雪旧怨的原因；朝鲜通商，中国掌了海关，日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实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鲜执礼甚恭，日使相形见绌，这是相争虚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护，今死在中华，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面，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攒积这四原因，酝酿了数十年，到了今日，不过借着朝鲜的内、中国的派兵个题目，发来。饿虎思斗、夜郎自大，我国若不大张挞伐，一奋神威，靠着各国的空文劝阻，他哪里肯甘心就范呢！多一日迟疑，便失一天机会，不要到他倒着着争先，我竟步步落后，那时悔之晚矣！我说的就是这些话，你看怎么样？”直蜚：“你的议论透辟极了。我也想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究竟镇南的小胜，不敌尾的大败。国威久替，外侮丛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国，不论哪一国来尝试尝试，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倒是区区岛国。虽说几年来变法自，蒸蒸日上，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无多。他既要来螳臂当车，我何妨去全狮搏兔，给他一个下威，也可发表我国的兵力，叫别国从此不敢正视。这是对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办海军。上回南北会时候，威毅伯的奏报也算得铺张扬厉了，但只是演的虚文，并未经战斗的实验。即旗绿淮湘，陆路各军，自平了太平军，也闲散久了，恐承平无事，士不知兵，正好趁着这番大战他一场，借硝烟弹雨之场，寓秋狝苗之意，一旦烽烟有警，鼙鼓不惊。这是对内说，也不可不开战了。在今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在龚老师递了一个手折，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是排斥众议，力持主战的了。听说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亦都持战论。你看不日就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快些趁此时上吧！”韵忙站起来，满满地斟了一大杯酒：“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于是一气喝了酒，抓了一把鲜莲过了，朗：“东海湄，扶桑涘，往从之多蛇豕！乘风破狼从此始。”直蜚：“壮哉，韵！你竟想投笔从戎吗？”韵笑：“非也。我今天了一篇请征倭的折，想立刻递奏的，恐怕单衔独奏，太觉势孤，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酌商酌，会衔同奏何如？”说着，就从桌上纸堆中一个折稿，递给直蜚。直蜚一就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儿，写着事由：

奏为请饬海军，速整舰队游弋日本洋，择要施攻，以张国威而伸天讨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此上策也！不虎，焉得虎。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到得画虎不成反类犬耳！”说着，就从衣袋里掏一张白纸条儿，给韵看：“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电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哩！”韵接着看时，只见纸上写着：

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内，汝地图未看明，大队到彼，倭未必即开仗！夜间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谓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暂用不着汝大队去；将来俄拟派兵船，届时或今汝随同观战。稍壮胆气。

韵看罢，大笑：“这必然是威毅伯檄调海军，赴朝鲜海面为牙山接应，丁雨汀不敢，反饰词慎防日军暗袭，电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这复电，也算得善戏谑兮的了！传之千古，倒是一则绝好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付之若辈庸，一旦偾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无可逭了。”直蜚：“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致书北洋，慷慨请行，愿分战舰队一队，任司令，要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书哈哈大笑，置之不复。我看何珏斋虽系书生，然气旺胆壮，大有吞东海之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两人一面饮酒议论，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来，斟酌了几个字，署好了衔名，说：“我想先带这疏稿送给龚老师看了，再递何如？”韵想了想，还未回答，忽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是汗、气吁吁地掀帘来，向着直蜚：“老爷原来在这里。即刻龚大人打发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给我国已经开战了，载兵去的英国升船已经击沉了，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了。龚大人和扬藻尚书懮急得了不得，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要请老爷去商量哩！”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来，上车儿，直向龚尚书府第而来。正是：

半夜文星惊黯淡，一旭日照元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