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彩云”两声。并没人答应。张夫人忖：“且慢，他们要说话了，我且站着听一听。”这当儿，张夫人靠在门框上，从帘里张去，只见靠床一张鸳鸯戏的镜台上，摆着一盏二龙抢珠的洋灯，罩着个碧玻璃的灯罩儿，发光来，映得粉锦帷，都变了绿沉沉地。那时见雯青一手慢慢地钩起一角帐儿，伸来，脸上似笑不笑的眱着靠西一张如意云榻，只发愣。张夫人连忙随着雯青的光看去，原来彩云正卸了晚妆，和衣睡着在那里，上穿着件同心珠扣红小儿，单束着一条合粉荷洒，一搦柳腰，两钩莲辫，上枕着湖绿卍纹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丝，斜拖枕畔，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掩着酥，眉儿蹙着，儿闭着，颊上酒窝儿还搵着泪痕，真有说不、画不像的一妖艳，连张夫人见了心里也不觉动了一动。忽听雯青叹了气，微微地拍着床：“嗐，哪世里的冤家！我拼着…”说到此咽住了，顿了顿：“我死也不舍她的呀！”说话时，雯青就挣坐起，吁吁披上衣服、上袜儿，好容易把挪下床沿，趿着鞋儿，摇摇摆摆地直晃到那榻儿上，捱着彩云倒下，好一会，颤声推着彩云：“你到底怎么样呢？你知我的心为你都使碎了！你只装睡，给谁呕气呢？”

原来彩云本未睡着，只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怀着鬼胎，只好装睡。后来听见雯青几句情急话，又力疾起来反凑她，不免心一，觉得自己行为太对不住他，一阵心酸，趁着此时雯青一推，就把双手捧了脸，钻到雯青腋下，一言不发，呜呜咽咽哭个不了。雯青：“这算什么呢？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么样办嗄？有这会儿哭的工夫，刚才为什么拿那些没天理的话来撞我呢！”说着，也垂下泪来。彩云听了，益发把贴在雯青怀里，哽噎着：“我只当你从此再不近我的了。我也拼着把你一天到晚千怜万惜的儿，由你去割也罢，勒也罢，你就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着我死了，再没一个知心着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时胡涂，上了人家的当，只当嬉赖脸一会儿不要，谁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雯青眱定彩云，地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觉地替她拭泪：“你真后悔了么？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谁没有一时的过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这没良心的人来害你了。这会儿没有别的，好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过几天儿借着一件事，把那个人打发了就完了。可是你心里要明白，你负了我，我还是这么呕心挖胆地你，往后你也该谅我一儿了！”彩云听了这些话，索撒起来，一条粉臂钩住雯青的脖，仰着脸，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我的爷，你算白疼了我了！你还不知你那人的脾气儿，从小只玩儿。这会儿闷在家里，自个儿也保不定一时兴，给人家说着笑着，又该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死呀活的什么，在家腻烦了，听戏也罢、逛庙也罢，我不来你就是了。”雯青说了这话，忽然牙儿作对地打了几个寒噤。彩云：“你怎么了？你瞧！我一不，你就着了凉了。本来天气怪冷的，你怎么袍儿也不披一件就下床来呢！”雯青笑：“就是怕冷，今儿个你肯给我先一被窝儿吗？”说时，又凑到彩云耳边，低低地不知讲些什么。只见彩云笑了笑，一面连连摇着坐起来，一面挽上发：“算了吧，你别作死了！”那当儿，张夫人看了彩云一派狂样儿，雯青一味没气，倒憋了一肚的没好气，不耐烦再听那间戏了，只得迈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无话。

从此一连三日，雯青病已渐愈，每日起来只在房中与彩云说说笑笑，倒无一毫别的动静。直到第四天早上，张夫人还没起来，就听见雯青了房门，到外书房会客去了。等到张夫人起来，正在外房靠者窗朝外梳妆，忽见一个小丫慌慌张张、飞也似地在院里跑来。张夫人喝住：“大惊小怪什么！”那小丫：“老爷在外书房发脾气哩，连阿福哥都打了嘴赶去了。”张夫人：“知为什么呢？”小丫：“听说阿福拿一个西瓜的料烟壶儿递给老爷，不知怎么的，说老爷没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老爷还是往常的好儿，正弯了腰低拾了那碎片儿，嘴里倒咕噜：‘怪可惜的一个好壶儿。’这话未了，不防拍的一响，脸上早着了一个嘴。阿福吃一吓，抬起来，又是一下。这才看见老爷抖索索地指着他骂：‘没良心的忘八羔！白养活你这么大。不想我心的东西，都送在你手里。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东西了！’阿福吃了打，倒还嘴说：‘老爷自不防备，砸了倒怪我！’老爷越发拍桌的动怒，立刻要送坊办，还是金升伯伯求下来。这会儿卷铺盖去了。”张夫人听了，情知是那事儿发作了，倒淡淡地：“走了就完了，嚷什么的！”只梳洗，也不去他。一时间，就听雯青门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涛蹲百怪，情天云雨证三生。

不知雯青赶去阿福，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