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凤孙每日忙忙碌碌，预备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见京报上果然上海放了鱼礼，外面就沸沸扬扬议论起来。有的说姓鱼的托了后门估衣铺，走王府的门路的；有的说姓鱼的认得了皇妃的亲戚，在皇上御前保举的。凤孙听了这些话，倒也如风过耳，毫不在意，只把自己的事尽着赶办。又歇了一两天，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丧去了。

单说稚燕替凤孙白忙了半个多月，得了这个结果，大为扫兴。他本愿意想鱼伯的引线的，后来看看鱼伯的门第、资财、气概都不如章凤孙，所以倒过来，就搁起伯，全力注在凤孙上。谁知如今伯果真得了上海，自己的好窝儿反给估衣铺里的郭掌柜占了去，你想他心里怎么不又悔又恨呢！连公公那里又不敢去回复，只好私下告诉他父亲转说，还求他想个法儿这恶气。一日清早，稚燕还没起来，家人来回：“老爷上下来，有事请少爷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房，不及梳洗，一径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间书房内，掀帘去，满屋静悄悄的，只见两三个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里低着写一封书信，看见稚燕走来，一抬：“你且坐着，让我把丽商务总办方安堂的一封要信写了再说。”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写的，全是丽东学党谋的事情。原来那东学党是丽国的守旧党，向来专与开化党为仇，他的党魁叫崔时亨，自号纬大夫的，忽然现在在全罗的古阜地方起事，有众五六万，首蒙白巾，手执黄旗，倡言要驱逐倭夷，扫除权贵。丽君臣惶急万状，要借中国护商的靖远兵船前去助剿。那时驻扎丽的商务总办，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胜的，不敢擅主，发电到总理衙门请示。小燕昨日已经会商王大臣，发了许借的回电，现在所写的，不过要他留心观察，随时禀报罢了。稚燕看着信，随：“原来丽反起了事了！”小燕：“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事更要厉害，恐怕要求中朝发兵赴援哩！”说着，那信已写好，搁在一边，笑嘻嘻：“叫你不为别的，你知今天上了一件奇事吗？鱼礼革职了，倒连累金贵妃、宝贵妃都革了妃号，降贵人。宝贵妃还脱衣受了七十廷杖。两妃的哥哥致，贬谪到边远地方，老佛爷怒的了不得。听说还牵涉到闻韵太史，只为他是两妃的师傅。幸亏他闻风远避，总算免了。”稚燕半惊半喜地：“爹爹知这事怎么作的呢？”小燕：“我也摸不清。不知老佛爷听了谁的话，忽然从园里回来，一径就到皇妃中，拿一个小拜匣，里都是些没有的字纸，不知老佛爷为什么就天威不测起来，只说金、宝两贵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所以立刻下了这严旨。”稚燕立起来仰着：“原来也有今日！论理这会儿事情闹得也太不像了，总得这位老圣人来整顿整顿！”说着话，一抬忽见一个眉清目秀、初二十岁的俊童，站在他父亲旁，穿着娃儿脸万字绉纱袍，罩着人蕉团绒褂，额上青，鬓边发黑，差不多的相公还比不上他艳，心想我家从没有过这样俊俏童儿，忽然想起来“呀，这是金雯青那里的阿福，怎么到了我家来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见，因笑：“这是雯青那里有名的人儿，你从前给他同路京，大概总认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里歇了来，还没投着主儿呢！求我赏饭，我可用不着，只好留着等机会荐去吧！”小燕一面说，一面阿福红着脸，就走到稚燕跟前请了一个安。小燕忽然向稚燕：“不差，你给我上金雯青那里去走一趟吧！这几天听说他病又重了，我也没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礼到就得了。”当时稚燕答应下来，自去预备门。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雯青如何病重的细情叙述一番，免得读书的说我抛荒本题。原来雯青那日，看张夫人房后，就叫小丫把帐放了，自把被窝蒙了，只装睡，并不瞅睬彩云。彩云见雯青颜不好，也不敢上来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着嗑瓜儿。房里冷清清的无事可说，我却先要说张夫人那日在房时，听了雯青的气，看了彩云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儿瞧破了几分。后来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说有那班献殷勤的婆儿儿，半真半假的传说，张夫人心里更明白了。料想雯青这回必然要扬锣捣鼓地大闹，所以张夫人虽在这边，心却在那边，常常听候消息。谁知直候到二更以后，雯青那边总是寂无人声，张夫人倒诧异起来，暗：“难就这么罢了不成？”忽一念转到雯青新病初愈，了气，不要有什么反复吗？想到这里，倒不放心起来。那时更人静，万籁无声，房里也空空的，老妈儿都去歇息了，小丫都躲在灯背黑影里去打盹儿。张夫人只得独自个蹑手蹑脚，穿过外房，来到堂屋。各灯都灭了，黑魆魆的好不怕人！张夫人正有些胆怯，想缩回来，却望见雯青那边厢房里一灯光，窗帘上映三四个长长短短的人影。接着一阵嘁嘁嗾嗾的讲话声音，知那边老妈丫还没睡哩。张夫人趁势三脚两步跨雯青外房，径到房门。正要揭起帘，忽听雯青床上悉悉索索地响，响过，就听雯青低低儿地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