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们那里有个老规矩，不论哪家，要是成，我们朋友都是加一扣，只要肯扣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谁晓得永丰的当手倒给我装假，扣的存银他不要。我想这事永丰的关系原小，我们的关系倒大，这扣不如你暂时先垫一下，事情就成了。这事一成，永丰就通了，我们的付款也就有着了。就有一百个章爵爷，那上海也不怕跑到哪儿去了。你看怎么着？使得吗？”伯：“他带多少银来呢？存给永丰多少呢？”郭掌柜：“他带着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十万，多也不犯着，你说好不好？”伯顿时得意起来：“好好，再好没有了。事不宜迟，这儿吃完，你就去找那总说定了，要银，你到永丰庄在我旅用的折上取就得了。”两人胡把菜吃完，叫仆欧来算了账，正要站起，郭掌柜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外边已经散了？”伯侧耳一听，果然鸦雀无声，伛凑近风窗向外一望，只见那大餐桌上还排列着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却没个人影儿。伯随手拉开风门：“我们就打前面走吧！”于是伯前行，郭掌柜后跟，闯厅来，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阵嘁嘁喳喳说话声音，发在那厅东墙角边一张小炕床上，瞥看见有两人接地靠着炕几，一个彷佛是庄稚燕，那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见那凤孙手里颤索索地拿着一张纸片儿，递与稚燕。伯恐被瞧破，不敢细看，别转，跟郭掌柜一溜烟地溜那番菜馆来，各自登车，分事去了。

如今且下伯，只说那番菜馆外厅上庄稚燕给章凤孙，偷偷摸摸守着黑厅什么事呢？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了一条路上的事。那边鱼伯与郭掌柜拳掌的时候，正这边庄稚燕替章凤孙钻天打的当儿。看官须知这章凤孙，是中兴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单名一个“谊”字。章一豪在山东任时，早就给他了个记名特用。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轻车都尉，改袭了爵。这章凤孙年不满三十，了爵爷，已是心满意足，倒也没有别的妄想了。这回三年服满，京谢恩，因为与庄稚燕是世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里，只晓得寻夕醉，挟弹晨游，过着快乐光。挡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龙，官场的怪杰，看见凤孙门阀又，资财又广，是个好吃的果儿。一听见上海缺的机会，就一心一意调唆凤孙去走连公公的门路。可巧连公公为了余的事失败了，憋着一肚闷气没得，正想在这上海上找个好主儿，争回这气来。所以稚燕去一说，就满担承，彼此讲定了数目，约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馆请客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里开办涉。却不防冤家路窄，倒被伯偷看了去。闲话少表。

不说这里稚燕写谢信、算菜帐，尽他主人的义务。单讲凤孙独自归来，失张失智地走自己房中，把贴伏侍的两个家人打发开了，亲自把房门关上，在枕边慢慢摸一只紫楠雕小手箱，只见那箱里放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羊脂白玉的观世音。你凤孙百忙里，拿这个什么呢？原来凤孙虽说是世间纨袴，却有些佛地芽。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所以特地请上等玉工雕成这尊彷佛，不论到那里都要带着他走，不论有何事都要望着他求。只见当时凤孙取了来，恭恭敬敬，双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从箱里搬一只宣德铜炉，炷上一枝西藏线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那彷佛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两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当地里，望上说：“弟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说罢，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好象醮台里拜表的法师一般。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方才立起。转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诵经文，却不知怎的心上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舞，一会儿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儿，被炉里的烟气一一冲上去，那灯光只是碧沉沉地。侧耳听着窗外静悄悄的没些声息，知稚燕还没回来。凤孙没法，只得垂闭目，养了一回神，才觉心地清净儿。忽听门外帖帖达达飞也似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发一声狂喊：“凤孙，怎么样，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了！你拿什么谢我？”这话未了，就硼的一响踢开门，钻将来。凤孙抬一看，正是稚燕，心里一慌，倒说不话来。正是：

富贵百年忙里过，功名一例梦中求。

知凤孙得着上海到底是真是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