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这一分重赂，心里好似已经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复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脚。稚燕：“你有的是钱，只要你肯拿来，东海龙王也叫他搬了家，虾兵蟹将怕什么！”又说了些京里走门路的法，把伯说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喝，次日就了京城。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径内城，到锡蜡胡同本宅下车，知父亲总理衙门散值初回，正歇中觉，自己把行李署一回，还没了，早有人来叫。稚燕整衣上去，见小燕已换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里，看门簿上的来客。一个门公站在旁。稚燕来了，那门公方托着门簿自去。小燕问了些置办的洋货，稚燕一一回答了，顺便告诉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来有个候补鱼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去了。小燕：“谁敢抢去？”稚燕因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描写画角，都推在雯青上。小燕：“雯青给我至好，何况这回派总署，还是我的力量多哩，怎么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他还说爹爹许多话哩！”小燕作：“这会儿且不用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赶快城，给我上韩家潭余庆堂薆云那里去一趟，叫他今儿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园里伺候李老爷，说我吩咐的。别误了！”稚燕愣着：“李老爷是谁？大人自己不叫，怎么倒替人家叫？”小燕笑：“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纯客，他是个当今老名士，年纪是三朝耆硕，文章为四海宗师。如今要收罗名士，收罗了他，就是擒贼擒王之意。这个老儿相貌清癯，脾气古怪，谁不合了他意，不论在大广坐，也不是名公卿，顿时瞪起一双谷秋，竖起三晓星须，肆谩骂，不留余地。其实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孩儿，晓得底细的常常当面戏他，他也不知。他喜闹闹相公，又不肯钱，只说相公都是慕文名、自来呢就的。哪里知几个有名的，如素云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云是成伯怡代为地，老先生还自鸣得意，说是风尘知己哩。就是这个薆云，他最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贴钱给他。今儿个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云卧园大集诸名士，替他寿。大约那素云、怡云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云早些前去。”稚燕：“这位老先生有什么权势，爹爹这样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知，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上定的。况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听说潘，龚两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到台谏，必然是个铁中铮铮，我们要想在这个所在事业，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灵方好，岂可不烧烧冷灶呢？你别再烦絮，快些赶你的正经吧！我还要先到他家里去访问一趟哩！”说着，就叫车伺候。稚燕只得退，自去相呼薆云。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气和，尘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荫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下车，正跨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幅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一笑。门一个影，绕影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去，一个秋叶式的门。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着木芙蓉，红艳酣，正是开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里透一药烟，清香沁鼻。掀帘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边煮药哩。见小燕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去笑：“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来，连忙和倒下，伏在一破书上发，颤声：“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那抬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它一两行，忽听秋也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地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只听竹帘拍的一声。正是：

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养诗魂。

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